西墙的金属断响刚刚落下,沉闷如滚雷的巨响直接在所有人脚底炸开。
轰!轰!轰!
连环爆炸从矿场西侧的地下暗沟和废弃库房喷薄而出。脚下冻土剧烈摇晃,大团夹杂着碎木、烂泥和暗红血块的黑烟冲天而起。
三百督标亲兵齐刷刷抽刀,阵列大乱。几匹拉官轿的马受了惊,长嘶着扬起前蹄,把几个轿夫踹翻在地。
郑三俊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雪地里,死死抓住旁边锦衣卫总旗的胳膊。那捧着尚方宝剑的差役手腕一抖,黄绸托盘险些砸在地上。
“护阵!保护钦差!”锦衣卫总旗扯着嗓子大吼。
尤勇和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也吓了一跳,但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朱盐亭连晃都没晃一下,硬生生把慌乱压回肚子里。
朱盐亭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什么声音!你在这山里藏了什么!”郑三俊被这震天动地的动静吓破了胆,指着朱盐亭的手指狂颤。
“哦,矿下爆破而已。”朱盐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开矿嘛,用点火药很合理。对了郑大人,你刚才说要将我就地正法——”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黑烟翻滚的西墙。
“正法谁?正法我这个昨晚刚剿了建奴贼窝,今天早上又在矿场里埋了十个建奴死士的大明忠良?”
郑三俊眼皮狂跳:“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建奴!”
“我刚才问大人,那十名建奴死士摸进来怎么解释。大人不答。那我就替大人答了。”
朱盐亭朝前踱了两步,逼近那柄尚方宝剑,
“他们身上都带着范家的通关铜印。现在被我的火炮炸成了碎肉。大人要不要等会儿亲自去捡尸?顺便把那些人头拼一拼,带回兵部领赏?”
郑三俊胸口剧烈起伏。他根本不知道多尔衮和范家派了死士摸进矿场。
他今天来,纯粹是为了借尚方宝剑的威势压住代州,配合大同总兵姜镶的兵马把这里连根拔起。
可现在,火炮炸了,建奴死了。他这个钦差成了来找茬的跳梁小丑。
就在郑三俊骑虎难下时,代州城北二十里外的黑松林里,同样在上演一场单方面屠杀。
天光未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十辆大车碾着积雪嘎吱作响。车轮压得极深,装满了重物。车队两旁,十八名裹着厚皮袄的汉子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
领头的管事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只要把这三十万两白银送到太原总号,他们范家在代州的根基就能保住一半。
头顶粗大的松树枝干上,倒挂着一个没有呼吸声的黑影。
铁猴脸上扣着防风面罩,单手勾住树杈,另一只手反握战术直刀。他看了看下方经过的运银车,对挂在其他树上的三名幽灵卫打了个手势。
杀。
没有呐喊,没有兵器碰撞。
铁猴松开手,整个人倒坠而下,双腿精准绞住领头管事的脖颈,腰腹发力一拧。
咔嚓。颈骨断裂。
落地的瞬间,战术直刀已经在身旁两名护卫的咽喉上切开了平滑的血线。血雾刚喷出来,铁猴已经如鬼魅般贴向了下一个人。
三十息。
十八名护卫全部倒在雪窝里,喉咙上的伤口整齐划一,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刀。
铁猴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走到最中间的大车旁,一刀挑开捆扎的麻绳,踹开木箱盖板。
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大明宝钞和晋商会票。
铁猴伸手一扒拉,将银票拨开。动作突然停住。
箱子底层,铺满了密密麻麻、淬了毒的铁蒺藜。每一个铁蒺藜中心,都刻着细小的满文标记。
旁边一名幽灵卫走过来,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冷声开口:“假的。范永斗根本没想转移三十万两。他想让劫车的人拿了银票,然后死在这些淬毒的暗器上。”
“连铁蒺藜一块带走。”铁猴面无表情地盖上箱子,“主帅说了,一点物资都不能浪费。带回去,种在矿场外围山道上。给姜镶的大同边军留着备用。”
代州矿场,山门外。
对峙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郑三俊正拼命寻找反击的借口,西墙排水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刺耳摩擦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汉子从沟口爬了出来。身上的汉人棉袄被炸成烂布条,露出底下精壮的皮肉。半边脸被铁砂打烂,血肉模糊。右臂齐根断裂,拖着一长串刺目的血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少了胳膊断了腿的白甲残兵。
正是额尔克手下的巴图鲁,阿克敦。
虎蹲炮散弹威力太大,十个人瞬间被撕碎七个。阿克敦靠着前面人的肉盾勉强保住一口气爬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点将台前的朱盐亭。
那个昨晚夜探驿馆、今天设下火炮陷阱的汉人魔鬼。
阿克敦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狠厉。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姓朱的陪葬。
他懂大明官场的规矩,他知道面前这些穿红衣服的明军是来找朱盐亭麻烦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用仅剩的左臂死命抠住冻土,昂起头,指着朱盐亭,用生硬漏风的汉语嘶吼:
“朱……你收范家钱……杀我们灭口!你……也是通奴!”
这一嗓子,让全场瞬间炸锅。
尤勇拔刀出鞘:“放你娘的屁!”
督标亲兵们却齐刷刷把刀锋重新对准朱盐亭。
郑三俊原本死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爆发出狂喜的精光。
一把推开身边锦衣卫,上前一步,握住尚方宝剑剑柄。
唰!
鎏金宝剑出鞘三分,寒芒闪烁。
“朱盐亭!你还有什么话说!建奴亲口指认你收钱通奴,杀人灭口!本官今日就拿你的人头祭旗!”
朱盐亭看着激动的郑三俊,又看了看地上吐血的阿克敦。
没有辩解,没有慌乱,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他只是觉得这些封建时代的人,脑回路实在太好猜了。
他迎着几十把指向自己的钢刀,不紧不慢地走向阿克敦。
阿克敦以为他要杀人灭口,眼里的疯狂更甚。
朱盐亭走到阿克敦面前,蹲下身,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压低声音,用字正腔圆的满语开了口:
【多尔衮让你来代州杀我。他没告诉你,鳌拜是怎么断了双腿,被我像狗一样拴在西安府的?】
阿克敦独眼里的疯狂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像见到了索命的活阎王。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硬纸,递到郑三俊面前。
“大人是兵部郎中,饱读诗书,满文应该也认得几个。来看看这个。”
郑三俊狐疑地瞥了一眼。只一眼,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供词拓本。上面盖着四贝勒府红泥大印,落款是鳌拜的指模。
“鳌拜在这上面供认得很清楚。”朱盐亭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督标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代州王家、范家,去年分三批向沈阳运去硝石两万斤、硫磺八千斤、刀枪六百把。买家签收人,是多尔衮的包衣佐领。”
他转身指着地上彻底瘫软的阿克敦。
“至于这人刚才说的收钱灭口。对,范家确实给了钱。但不是给我。是给大同总兵姜镶。”
朱盐亭再次掏出昨晚复刻的账册残页,一把拍在郑三俊胸口补子上。
“姜镶每个月收范永斗三百两干股,承诺派参将阎应虎来扫平我的矿场。
白纸黑字,满人的供词,范家的账册,再加上这几个满洲兵的尸体——铁证如山。”
朱盐亭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郑三俊的眼睛。
“郑大人,你带着尚方宝剑来围剿我。而姜镶收了建奴的钱也要来围剿我。这叫通奴者联手剿杀破奴者。”
最后九个字,像九把大锤砸在郑三俊脑门上。
逻辑闭环了。
郑三俊的脸惨白如纸。他是周延儒的人,奉命来杀朱盐亭,但他知道周阁老绝对不会在明面上留下任何通敌的把柄。
一旦这份鳌拜的供词和姜镶的账册摆上京城朝堂,周延儒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砍了他郑三俊的脑袋来平息众怒。
尚方宝剑?这把剑现在只会要他自己的命!
哐当。郑三俊手里的半截信纸掉在雪地上。
他身后三百督标亲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全压低了。
给朝廷卖命是一回事,稀里糊涂成了通奴的同党——那是要诛九族的。
“郑大人,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喜欢和气生财。”
朱盐亭退开半步,给了郑三俊一点喘息的空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拔出这把剑,继续宣旨杀我。我保证,明天一早,这份供词和姜镶收受干股的账册会出现在太原巡抚、南京六部、乃至京城都察院的案头上。大人可以猜猜,周阁老会不会保你全家老小?”
郑三俊额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雪窝里,融出几个小坑。
“第二条路。”
朱盐亭从袖管里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公文递过去。
“这是我替大人拟好的奏报底稿。上面写着:‘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巡视代州。偶遇建奴细作潜入。代州民团协助钦差剿灭建奴十人,缴获走私账册若干。矿场实为大明忠义之师。’”
他指了指公文下方空白处。
“大人签个名,盖个印。剿灭建奴的功劳全是你的,回京升官加爵。这座矿场,还是我的。这十具尸体,就是我送大人的升官礼。”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寒风刮过山门,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郑三俊死死盯着那份底稿,手剧烈地抖着。签了字,自己就是朱盐亭手里的一条狗,彻底上了贼船。不签——今天走不下这座山,就算走下去,明天也是满门抄斩。
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拿笔来。”
身后差役哆嗦着递上毛笔和朱砂印盒。郑三俊接过笔,在底稿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掏出兵部勘合大印,砰地盖在落款处。
交出底稿那一刻,挺拔的绯袍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堂堂兵部郎中,拿着尚方宝剑来杀人,结果被人几句话逼得当场给人家立了功劳薄。
郑三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趟差事,撞上的是官场鬼见愁。
那把尚方宝剑,被差役悄悄推回剑鞘。
尤勇和矿工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尚方宝剑,还能这么用?
朱盐亭接过公文,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面对那三百名神情复杂的督标亲兵,声音猛地拔高,穿透风雪:
“你们给朝廷当兵,三个月发不下一两军饷,穿着破布在雪地里冻疮流脓!今天举刀要杀我,我不杀你们——因为你们也是苦命人!”
他指着身后木墙。
“给我当兵,一天三顿干饭,两天一顿肉。冬天有棉甲,夏天有单衣。拿最好的兵器,杀最狠的建奴。”
“回去告诉你们姜总兵,代州矿场,是打建奴的!谁要是替建奴来打矿场——”
朱盐亭手一挥。
“拖出来!”
木墙内,小何带着几名幽灵卫,用麻绳拖着七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建奴死士尸体走了出来。
加上地上的阿克敦等三人,整整十具满洲精锐尸体在雪地上一字排开。暗红血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三百督标亲兵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朱盐亭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齐齐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谁带的头,长刀接连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