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俊的轿子走得很慢。山道积雪太厚,轿夫深一脚浅一脚。
迎面传来车轱辘碾压硬雪的嘎吱声。
铁猴走在最前面。防风面罩扯到下巴,露出一排白牙。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血渣的战术直刀。
二十辆马车排成长龙,把本就不宽的山道占了大半。
督标亲兵纷纷让路。
一辆马车经过郑三俊轿子旁边,车轮压中石块,猛地颠了一下。箱盖震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叠盖着红印的会票露了出来。
箱子上贴着代州范家的封条。
郑三俊隔着轿帘缝隙,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范家连夜转移的三十万两家底。
朱盐亭走过来,一脚踩在车辕上,伸手进箱子,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会票。
一千两的面额。
他走到轿子前,撩开布帘,把银票扔在郑三俊怀里。
“请大人喝茶。”朱盐亭拍了拍轿厢木框,“记着,这钱是我给的遣散费。回去告诉朝廷——代州矿场是民团自卫,不劳兵部操心。”
郑三俊看着怀里的一千两银票,咽了口唾沫。
这钱烫手,但他不敢不接。
“朱管事的话,本官一定带到。”郑三俊干巴巴挤出几个字,立刻放下轿帘,“走!快走!”
三百督标亲兵像躲瘟神一样逃难似的下了山。
铁猴把刀往雪地里一插。
“全宰了。没留活口。银票和现银一分不少,三十万两,全在这儿。”
朱盐亭点头。脑海里立刻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
【三十万两白银缴获入库。十个建奴白甲死士全灭。兵部钦差低头。】
【三项叠加,触发隐藏暴击。】
【当前总气运值:点。】
【达成中级工业节点,解锁核心权限:黑火药颗粒化流水线图纸。】
他借着走到马车旁,隐蔽地把系统生成的图纸从袖管里抽了出来。
后山工棚里热浪滚滚。老匠头光着膀子,正在拿锉刀打磨一截钢管。
朱盐亭把几张羊皮纸拍在铁砧上。
“看看这个。”
老匠头放下锉刀,拿过羊皮纸。先是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接着凑到炉火边,脸越贴越近。
“这……这不对啊……”老匠头手指抠着纸面上的线条,“火药要掺水?加水和面?那不成了一锅烂泥?还用石碾子压成饼,再碎成颗粒?”
“你以前怎么配的?”
“干粉混一块,捣碎。”老匠头答。
“所以大明的火炮,十门里有三门炸膛,剩下的射出去还不到二百步。”
朱盐亭指着图纸,“按这个流程:加水混合、压饼、粉碎、筛分。出来的叫颗粒火药。燃烧速度比原来的干粉快三倍,不会分层,受潮也慢。”
老匠头盯着图纸上的机械结构图,眼珠子不动了。
水力驱动的石碾。木制滚筒筛网。
全是看得懂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却凭空多了几十年的差距。
“这是祖师爷显灵了!”
“祖师爷可不发工钱。给你三天时间。”朱盐亭盯着老匠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三天。第一批颗粒火药。七天,三千颗新手榴弹入库。”朱盐亭收回手,“干不了我换人。”
老匠头从铁砧边弹起来,脖子青筋暴起:“干!三天出不来,您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半个时辰后。
朱盐亭独自一人走到矿场外围最高的山脊上。
风刮得脸生疼。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侦听耳机,挂在耳朵上。
按下侧边按钮。
电流声呲呲响了几秒。
那辆远去的钦差马车底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正在工作。
耳机里先是车轮声,然后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了?捷报交上去,周阁老那边……”
“闭嘴。回驿馆再说。”
郑三俊的语气又短又硬。之后一路无话。
朱盐亭摘下耳机。这一句就够了。
朝廷暂时不会动他了。郑三俊为了保命,会拼命把“忠义民团”的名头坐实。
姜镶和范永斗现在多半还在擦自己的屁股。
七天。
他争到了最宝贵的七天。
天彻底黑透。
雪停了。
代州矿场前面的开阔广场上,燃起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一千六百五十人,站成三个巨大的方阵。
最左边,三百名原来的矿工。
中间,一百五十名刚刚见血的矿工自卫队。
右边,尤勇带来的一千二百名榆林边军。
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盯着正前方的高台。
朱盐亭走上高台。
铁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木杆。木杆顶端,卷着一面大旗。
铁猴走到高台边缘,猛地一抖旗杆。
黑底银字的大旗在夜风中哗啦一声展开。
【幽灵】
两个字,铁画银钩,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朱盐亭走到旗杆下,环视全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勇站在边军方阵最前面,仰头看着朱盐亭。石敢当站在自卫队最前面,手心攥着汗。
“太冷。我只说三句。”
朱盐亭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但在旷野里传得极远。
“第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挖矿的苦力,也不再是四处讨饭的溃兵。”
他指着头顶的黑旗。
“你们是幽灵军。”
下面的人群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勇身后的几个把总互相对视。大明只有官军和流寇,突然冒出个幽灵军,这算是彻底断了回头路。
“第二句。”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七天后,换装。我会发给你们打得最远、杀人最快的火器。一个月后出山。去大同府,找总兵姜镶,找晋商范家,把他们欠你们的粮食、军饷,连本带利抢回来。”
这句话一出,边军方阵直接炸了。
去打大同总兵?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去打八大晋商?那是富可敌国的地头蛇。
尤勇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知道朱盐亭手里有姜镶通敌的账册,这仗躲不掉。
“第三句。”
朱盐亭收回手,双手撑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
“这个天下烂透了。”
“当官的,做买卖的,没把你们当人。当牛马,当炮灰,当填沟壑的渣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冻得发紫的脸。
“我也不把你们当人。”
广场上静了一瞬。
“当兵,就有饭吃。一天三顿干,两天见一顿肉。当兵,就有钱拿,发双饷,不克扣一文。当兵,就有仗打。打赢了,一起分金银库藏。”
朱盐亭猛地拔出腰间战术直刀,一刀剁在木栏杆上。
木屑飞溅。
“战死了,我把你们的尸体背回来,烧成灰。家里老小,我养一辈子。”
风雪从吕梁山的垭口灌进来。
大明的将军,打败了只会自己骑马先跑。流寇的首领,打败了只会拿流民挡刀。
从来没有人当着一千多号人的面,承诺背他们的尸体回家。
石敢当眼睛红了。他想起死在矿井里的爹,连张草席都没混上。
他越众而出,走到高台下,单膝跪地。
“矿工自卫队,愿为将军赴死!”
这一跪引燃了全场。
三百矿工齐刷刷跪下,头磕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尤勇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头盔,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击打在胸甲上。
“榆林先锋营,愿为幽灵军效死!”
一千二百名边军跟着跪下。甲叶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风声。
黑底银字的大旗在他们头顶疯狂舞动。
……
关外。沈阳,四贝勒府。
地龙把大殿烤得极热。
多尔衮穿着一件宽大的貂裘,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
大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晋商八大家之一的范永斗。右边是个穿青色布衫的中年人,那是大明内阁首辅周延儒派来的密使。
多尔衮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两份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拿起左边那份,抖了抖。
“范当家。你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三十万两白银,没了。十个白甲巴图鲁,碎了。王登库那个废物,连人带矿全丢了。”
范永斗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主子息怒……奴才已经让姜镶借口流寇作乱,封死代州出山的口子……
多尔衮冷笑一声,拿起右边那份急报。
“兵部钦差不仅没拿住这个叫朱盐亭的,还发了份捷报,封他做了忠义民团。连鳌拜的供词都送到太原巡抚案头了。”
他把急报揉成一团,砸在青衣密使脸上。
“你们周阁老就是这么做事的?拿我的巴图鲁填坑?”
青衣密使吓得不敢抬头:“贝勒爷明鉴。那朱某人实在邪门。火器犀利,根本不按大明官场的套路出牌。阁老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咔嚓。
多尔衮手里的玉核桃碎成几块。
碎玉掉在兽皮地毯上。
他站起身,走到范永斗面前,一脚踩在范永斗的后背上。
“本王不管他多邪门。”
多尔衮声音低沉,透着浓重的血腥气。
“西安丢了,代州矿也丢了。连鳌拜都栽在他手里。放任他再占着硝石矿,明年开春,这宣大防线上就得冒出几万拿火器的疯子。”
俯下身,盯着范永斗的后脑勺。
“回去拿你范家一半家底,买姜镶的命。让他别守什么出山口了,带着三万边军去填代州矿场。死多少人本王不管。填不平,本王入关第一件事就是诛他九族。”
范永斗猛地抬头:“贝勒爷的意思是?”
“让姜镶别守什么出山口了。让他主动出击,拿大同的三万边军去填代州矿场。死多少人本王不管,他要是填不平这个朱盐亭,本王入关第一件事,就是诛他九族。”
多尔衮直起身,看下跪的密使。
“告诉周延儒。年前,代州必须变成白地。否则他和本王往来的信件,会出现在崇祯的御案上。”
青衣密使磕头如捣蒜。
多尔衮坐回交椅,用食指敲了敲矮桌上那两份军报。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