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勇带着三十骑先锋抵达山口时,天刚大亮。
马蹄踩进雪地发出咯吱闷响。队伍猛地停住,最前面两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山口路中央横着一块木牌。正面用鲜红漆喷着几个大字:
【前方雷区,擅自进入后果自负。】侧面挂一块用黑炭写了“后果自负”的粗糙木片。
木牌旁边立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具披着大明边军制式棉甲的假人。
假人下半截被炸得稀烂,棉絮和木屑混着铁片喷溅得满地都是,切口处焦黑一片。
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味。一种极其刺鼻、不属于黑火药的酸涩味。
三个把总盯着那具假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参将,这……这怎么进?”一个把总勒紧缰绳。
尤勇按着刀柄,没有答话。他昨晚接到消息,阎应虎的五百精兵在这里不到一刻钟就被打崩了。他原以为是流寇诡计,现在看这雷区,心里凉了半截。
“喊话。”尤勇沉着脸。
把总刚要开口。
左侧覆满白雪的山壁后,一道黑影无声站在雪地里。
铁猴手提短刀,身上黑色作战服没有一点反光,防风面罩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人般毫无波澜的眼睛。
三十个边军老兵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零下二十度的天,这黑衣人呼出的气竟然不结霜。
铁猴目光扫过那面“尤”字将旗。沉声道:
“下马。卸甲。步行进矿场。”
尤勇身后亲兵顿时鼓噪起来,有几人拔刀出鞘。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缴尤家军的甲!”
一个把总按住刀柄,手指刚触到刀柄。铁猴已经出现在他右侧三步外。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挪过去的。
咔。
铁猴两指扣住那把总的腕骨。刀落地,把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硬是没喊出声。
尤勇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手指刚触到刀柄。
眼角余光一闪。
风雪一卷,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尤勇侧颈上。铁猴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的马侧,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战术直刀,刀刃稳稳压在颈动脉的皮肤上。
“下马。卸甲。”铁猴重复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尤勇喉结滚动了一下。脖子上刺痛提醒他,对方只要手腕一抖,血就能喷出三尺高。
他松开刀柄,抬起右手。
“照做。”
把总急了:“参将!”
尤勇摘下头盔:“他若想杀我们,刚才就杀了。别拿榆林军的脸去赌别人的规矩。”
三十骑沉默卸甲。雪地里只剩冰冷的兵器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矿场中军大帐。
朱盐亭没有穿甲,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木桌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两摞东西。
左边是尤世威亲笔写的书信,上面压着一块残破的尤家腰牌。
右边是一叠厚厚的账本,最上面扣着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副本——王登库供词、范三刀供词、大同总兵每月从王家拿三千两的干股收据,一页页摊开。
尤清漪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站在朱盐亭右侧后方,怀里抱着账册,低头核对名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勇和三个把总被扒了外甲,冷着脸坐在长条木桌对面。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粗瓷碟子,里面摆着几块黑褐色的糖块。
朱盐亭拿起一块剥开锡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都到齐了,谈正事。”
他把锡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尤参将,尤总兵这封信我看了。大意是尤家出三千铁骑,我出粮食军械,顺便把清漪嫁给我,两家结秦晋之好,共谋大事。”
尤勇盯着朱盐亭:“我义父驻守榆林,这三千铁骑是九边最精锐的家底。朱公子若是答应,以后在这西北地界,便有大明官军的虎皮做屏障。”
朱盐亭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尤参将,大家时间宝贵,我用你们听得懂的逻辑翻译一下这封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尤总兵要的不是女婿。他想要一个能把这三千人养活的东家。”
帐内一静。
“你们这三千铁骑,确实是优质资产。打过建奴,剿过流寇。但现在的问题是——”朱盐亭顿了顿,“账面亏空了大半年。朝廷欠你们的饷银,能把榆林的城墙垒高三尺。”
尤勇眉头锁紧。他听不太懂,但后面的话刺痛了他的神经。
“现在急需一笔救命钱把年关撑过去。”朱盐亭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对面四个人,“看中了我昨天刚拿下的代州硝石矿和手里的现银,想用一个女儿的名分,套我这边的资源。”
“胡言乱语!”
一个黑脸把总拍案而起。
“总兵大人将独女许配于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
“坐下。”
朱盐亭没看那个把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站在角落的幽灵卫小何上前一步,单手按住那把总的肩膀,往下一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把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回长凳上。凳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盐亭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既然是谈买卖,就按买卖的规矩来。我投钱,投装备,投训练,投火药。你们那三千人拉过来,我占五成一决策权。部队以后不姓尤,姓朱。清漪不是嫁妆,她是我的合伙人兼监事。”
他把右边那叠账本往前一推。
“这三十多本,是王登库这些年给大同总兵姜镶和沿途官员送干股的账册。每一笔都有手印和票根。有这东西在手,你们随时能反向拿捏姜镶,把他从大同总兵的位置上拽下来。”
全场死一般寂静。
一个老把总憋了半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朱公子,这是要谋反?”
朱盐亭抬眼看着他。
“错。这叫重整旗鼓,换个活法。”
尤勇的脸沉了下去。
“朱将军慎言。尤家世代忠勇,不是商号。”
朱盐亭没接这句话。他从账册最上面抽出一张盖着印的纸,扔到尤勇面前。
“看看这个。”
尤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兵部的调令副本。盖着督抚衙门的大印,命令榆林镇三千兵马即日拔营,移防太原东南,协助堵截流寇余部。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尤勇身侧,伸手指着调令上的几处。
“第一,日期对不上。调令是十天前发出的。为什么驿报没到榆林?”
“第二,用印不对。边镇调防该过兵部,这里盖的是督抚衙门的私印。”
“第三,移防太原必然要过吕梁。李自成的主力现在就在吕梁山以西活动。”他收回手,“姜镶封锁了驿路,等你们大军一动,就会一头撞进闯军五万精锐的包围圈里。三千骑进去,粮道一断,就是给流寇送马。”
朱盐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
“姜镶在借刀杀人。你们尤家三千人的命,在姜镶眼里,就值他每个月从王登库那里拿的三千两干股。挡了他发财的路,他就让你们全军覆没。”
他又点了点桌上那份干股收据。
“姜镶每月从王家拿三千两。范家另给一千五。他们买的不是矿,是你们尤家三千人的命。”
帐内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尤勇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我尤家世代守边!死在榆林、山海关、宁远的人不计其数!你一个驿卒出身的草莽,凭几本账册就敢羞辱尤家军!”
朱盐亭没起身。
他又咬开一块巧克力,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皮,盯着尤勇充血的眼睛。
“世代忠勇的尤家军,三个月没拿一文钱军饷,士兵天天喝稀粥。你们不敢去大同总兵府跟姜镶翻脸,今天坐在这里,却敢跟我这个准备给你们发饷、发枪的人拍桌子。”
他嗤笑一声。
“尤参将,你们这忠勇,挺便宜的。”
尤勇攥紧的双拳剧烈颤抖。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泥塑。
大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尤清漪开口了。
“尤大哥。”
尤勇愣住。所有人转头看向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筹码”的大小姐。
尤清漪绕过长桌,将那封尤父的信收了起来。她转过身,没有看尤勇,直视朱盐亭的眼睛。
“让我去和父亲说。”
“小姐,军务不是儿戏!”尤勇急道。
尤清漪转过头看着他。
“尤参将,我从洛阳到西安,再到代州,见过福王的库房,见过秦王的地宫,也见过大明边军杀良冒功。若还把我当只会躲在屏风后的姑娘,那你今日白来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尤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尤清漪再次看向朱盐亭。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父亲需要听我亲口转述。他信你的手段,但他更信我。给我七天时间。我往返榆林。”
这一刻,帐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官家小姐,而是一个能决定三千人生死走向的谈判者。
朱盐亭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对面的榆林军官。
“听清楚了。清漪去不去榆林,是她自己的事。她要留下,三千铁骑我照样收编。她要走,我亲自派幽灵卫护送她过吕梁山。”
朱盐亭拿起那封联姻信,看了一眼,推回尤勇面前。
“但她不是你们尤家拿来抵价的资产。别跟我玩封建包办那一套。我朱盐亭要兵,用钱砸,用枪打。我要女人,用不着别人送。”
尤清漪低下眼,手指按紧了账册边角。
帐内安静了很久。
朱盐亭起身。
“谈感情伤钱。走,看货。”
矿场校场。雪停了,太阳出来,晃得人眼晕。
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端着老旧的火绳枪和长矛,整齐列队在校场边缘。
校场中央,铁猴举起右臂。三名幽灵卫呈倒三角阵型散开。
“标尺四百步。”铁猴下令。
三名幽灵卫同时举起手中那根造型怪异的黑色长火器。没有火绳,没有支架。
“等等。”一直沉默的老资格把总突然开口,
“这火器虽能打远,老朽认。可真正的战场上,建奴的铁浮图冲阵,不会给你从容二次装药的机会。二十步,你枪里的弹还没填好,人家的马刀已经捅进你胸口。”
铁猴没说话,转向朱盐亭。
“大明神机营的三眼火铳跟我的火器可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