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路的冲突比想象中严重。
一辆卖炒粉的三轮车和一辆卖水果的小货车并排停在了人行道上,直接把路堵死了。
两个摊主互相指责,都说对方占了自己的位置。争吵很快升级为推搡,炒粉摊主举起了锅铲,水果摊主抄起了秤砣,围观群众把路围得水泄不通。
陈志强和侯亮平赶到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城管队员在劝架,但两个摊主火气都很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炒粉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水果摊主年纪稍轻,但也三十出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
“让开!都让开!”陈志强拨开人群走进去,侯亮平跟在他身后。
两个摊主看到城管来了,暂时停了手,但眼神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怎么回事?”陈志强问。
“他占我地方!”炒粉摊主抢先说,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我在这儿卖了五年了,他一来就把车停我前面,还讲不讲理了?”
“放屁!”水果摊主不甘示弱,“这地方写你名字了?你来得早就是你的?我还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卖水果呢!”
“你再说一遍试试?”炒粉摊主举着锅铲就要往前冲。
陈志强一把拦住他:“都别吵!先把车挪开,堵着路了没看见?”
“挪不了!”炒粉摊主脖子一梗,“今天这事儿不解决,谁也别想挪车!”
“对!不解决谁也别想走!”水果摊主跟着喊。
围观群众开始起哄:“打啊!怎么不打了?”
“城管来了就不打了?没劲!”
“快打快打,我还等着看热闹呢!”
侯亮平站在陈志强身后,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反贪局十几年,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坐在审讯室里,问什么答什么?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两个摊主像斗鸡一样互相瞪着,手里还拿着“武器”。
围观群众像看戏一样,巴不得事情闹得更大。
而他们这些城管,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我再说一遍,把车挪开!不挪我们就依法暂扣!”
“扣啊!你扣一个试试!”炒粉摊主把锅铲往地上一扔,“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敢扣我的车,我就敢躺你车轱辘底下!”
“我也躺!”水果摊主跟着喊。
场面又僵住了。
“老陈,要不……先疏散群众?”侯亮平小声说。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得轻巧,怎么疏散?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一进来,两个摊主立刻安静了。
“王科长!”炒粉摊主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们是不是要在这儿打一天?”王科长哼了一声,目光在两个摊主身上扫了一圈,“怎么回事?说说。”
“他占我地方!”炒粉摊主又重复了一遍。
“他胡扯!”水果摊主赶紧反驳。
“行了行了。”王科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少说两句。老张,你先挪车。”
炒粉摊主愣了一下:“王科长,这……”
“挪不挪?”王科长眼睛一瞪。
炒粉摊主咬了咬牙,转身去推三轮车。水果摊主见状,也赶紧去挪小货车。两辆车很快就挪开了,人行道重新畅通。
“散了散了!都散了!”王科长对围观群众喊,“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慢慢散了,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王科长这才转向陈志强,脸上堆起笑容:“陈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王科长客气了。”陈志强也挤出笑容,“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来,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哪里哪里,应该的。”王科长说着,目光落在了侯亮平身上,“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侯亮平。”陈志强介绍。
“侯亮平?”王科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侯亮平,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省检察院的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来,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被认出来。
“是,就是他。”陈志强替他说了。
王科长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哎呀,真是侯局长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要和侯亮平握手。侯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
王科长的手很胖,很软,握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科长握着侯亮平的手,用力晃了晃,“侯局长居然到城管局来了。这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个所以然来,但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侯亮平的脸开始发烫。他抽回手,低下头,不敢看王科长的眼睛。
“王科长认识侯局……老侯?”陈志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认识,当然认识。”王科长哈哈一笑,“侯局长以前在省检察院的时候,那可是风云人物啊!”
“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哪个不知道侯局长的大名?抓贪官,办大案,那是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啊!”
他每说一句,侯亮平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配上王科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配上他现在这身城管制服,配上眼前这乱糟糟的场景,每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侯亮平开口。
“过去也是光荣啊!”王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侯亮平身体晃了晃。
“侯局长,你可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对了,你怎么到我们城管局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卧底?暗访?”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很刺耳。
侯亮平的脸彻底白了。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说什么呢?说他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城管局?
说他靠老婆的关系,才从公墓调出来?
说他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谁都可以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