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说笑了。老侯就是正常调动,来我们这儿锻炼锻炼。”
“锻炼锻炼,好啊!”王科长又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侯局长,好好锻炼!城管这工作,虽然比不上你们检察院威风,但也是为人民服务嘛!你说是不是?”
侯亮平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个“是”字。
“那行,你们忙,我先走了。”王科长说着,又看了侯亮平一眼,“侯局长,以后常联系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几个工商局的人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侯亮平。
等他们走远了,陈志强才转过身,看着侯亮平:“你认识王胖子?”
“不认识。”侯亮平摇了摇头。
“那他怎么认识你?”
“可能……可能以前在哪个场合见过吧。”
陈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老侯,我不管以前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认识谁。到了这儿,你就是个城管。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个帽子,你就得干城管的活儿,受城管的气。明白吗?”
侯亮平当然明白。从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接受不了王科长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拍他肩膀的力度。
那不是在拍肩膀,那是在拍他的脸,一下,又一下,拍得他眼冒金星,拍得他无地自容。
“走吧,继续巡逻。”
侯亮平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王科长离开的方向。王科长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肥胖的背影,在人流中慢慢消失。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种眼神还在,那种笑声还在。它们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跟着他,提醒他。
你不再是侯局长了,你只是个城管,一个谁都可以嘲笑、谁都可以轻视的城管。
接下来的巡逻,侯亮平一直心不在焉。陈志强跟他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
他的脑子里全是王科长那张脸,那种眼神,那种笑声。
中午回到局里,侯亮平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
刚吃了几口,就听到旁边一桌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局新来了个人,以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真的假的?局长来当城管?开什么玩笑!”
“真的!我今天上午听工商局的老王说的,千真万确!就分在一大队,叫侯亮平!”
“侯亮平?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前在电视上露过脸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可威风了,抓了不少贪官!”
“那怎么到咱们这儿来了?犯错误了?”
“谁知道呢!反正啊,这人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再威风,现在不也得到咱们这儿来?”
“就是就是!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来卧底的?暗访咱们?”
“得了吧!还卧底?你看他那样子,像个卧底吗?我跟你说,我今天上午看见他了,穿着咱们那身衣服,别提多别扭了!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基层的!”
“哈哈,那倒是有意思了。以后可得好好照顾照顾他!”
那些议论声不大,但很清晰,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那桌人。那桌人大概四五个,都是年轻队员,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声音很大,完全不在乎他能不能听见。
看到他看过来,其中一个年轻队员还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但眼睛里全是嘲讽。
侯亮平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噎得他喉咙发疼。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碗。
他不想抬起头,不想看到那些目光,那些笑容,那些窃窃私语。
“老侯。”
身后传来陈志强的声音。侯亮平转过身,看到陈志强端着碗走过来。
“下午你去解放路东段巡逻,”陈志强说,“那片最近乱贴小广告的多,你去看看。”
“好。”侯亮平应了一声。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侯亮平洗完碗,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其他队员都还没回来。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桌上的工作日志,巡查记录,处罚决定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王科长那张脸,那张肥胖的、油光发亮的脸,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那种刺耳的笑声。
还有食堂里那些议论,那些笑容,那些目光。
它们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这张椅子上,穿着这身深蓝色的制服,戴着这顶大盖帽,等着下午的巡逻,等着下午的冲突,等着下午的嘲讽。
等着这一切,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手机忽然响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钟小艾”。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很久,久到铃声快停了,才按下去。
“喂?”他的声音很沙哑。
“今天怎么样?”钟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行。”
“什么叫还行?”钟小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要听具体的。上午干了什么?下午要干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只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巡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侯亮平,记住,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科员,别把自己当回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逞能,别出头,别给我找麻烦。明白吗?”
“……明白。”
“行了,我挂了。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
……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应该从公墓处调过来!
在这里,天天社死。
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