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志强看了几秒钟,忽然把目光转向侯亮平:“哟,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啊,新来的?”
侯亮平没想到小贩会突然把矛头指向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新来的好啊。”小贩笑了,笑得有点诡异,“新来的同志,你给评评理。我就卖点水果,养家糊口,怎么就犯法了?”
“你们穿这身衣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些老百姓,不摆摊,不卖货,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是啊,人家卖点水果不容易,你们就别为难人家了。”
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也帮腔:“就是,这小伙子我认识,天天在这儿卖水果,人挺好的,水果也新鲜。你们让他卖一会儿怎么了?”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陈志强显然也感觉到了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对小贩说:“师傅,你别扯别的。我就问你,这摊子你挪不挪?”
“不挪。”小贩梗着脖子,“我今天就不挪,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行。”陈志强点了点头,掏出对讲机,“指挥中心,解放路中山路交叉口,有人占道经营,拒不配合,请求支援。”
小贩一听,急了:“你叫人来?叫人来我也不怕!我就在这儿卖水果,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三轮车上拿起一个苹果,塞到侯亮平手里:“新来的同志,你尝尝,我这苹果可甜了。你放心,我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
侯亮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等于是收了小贩的东西。不接,又显得不近人情。
他僵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苹果,苹果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凉凉的,硬硬的。
“拿着啊。”小贩还在笑,“怎么,看不起我?觉得我的东西脏?”
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就是,人家给你吃,你就拿着呗。”
“一个苹果而已,至于吗?”
“城管同志,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侯亮平的脸开始发烫。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手里的苹果,像盯着一个罪证。
他想把苹果还回去,但小贩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他想把苹果扔掉,但又不敢。他只能握着那个苹果,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没说什么。他继续拿着对讲机跟指挥中心通话。
几分钟后,两辆执法车开了过来,下来四五个城管。陈志强跟他们说了几句,然后那几个人走到三轮车前,开始动手搬水果。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小贩急了,冲上去阻拦,但被人拦住了。
“师傅,你占道经营,我们依法暂扣你的物品。你明天来局里接受处理,交了罚款,东西还你。”
水果被一箱一箱地搬上执法车。小贩看着自己的水果被搬走,眼睛都红了。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大声指责:“太过分了!”
“人家卖点水果容易吗?”
“就会欺负老百姓!”
侯亮平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个苹果。他感觉那个苹果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个老大爷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这些人,不干人事!人家卖点水果养家糊口,你们非要赶尽杀绝!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侯亮平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是按规定办事”,想说“他占道经营影响通行”,想说“我们也是工作”。
但这些话,在老大爷愤怒的目光里,在周围群众指责的声音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执法车开走了,小贩也被带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议论声还在侯亮平耳边回荡。
“那个新来的,一看就是个怂包,连话都不敢说。”
侯亮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苹果,那个苹果也看着他,看着他这个曾经的“侯局长”,现在的“侯城管”。
回到执法车上,陈志强发动车子,驶离了解放路。
开了几分钟,陈志强忽然开口:“刚才那个苹果,你为什么不扔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那个苹果还在他手里,被他握得有些变形了。
“我……我不知道该扔哪儿。”他低声说。
“不知道扔哪儿?”陈志强笑了,那笑声很干,很冷,“侯亮平,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侯亮平没说话。
“我告诉你,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犹豫。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但该扔的时候,一定要扔。”
“你今天不扔那个苹果,明天人家就会说你收了他的东西,说你执法不公,说你贪污腐败。到时候,你有嘴都说不清。”
“我知道你以前是局长,是大官。”陈志强看了他一眼,“但在这儿,你就是个普通城管。没人会在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没人会在乎你以前有多威风。”
“他们只在乎你现在是干什么的,只在乎你现在会不会为难他们。你明白吗?”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车子开回了执法局。侯亮平下了车,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
“哟,老侯,还带了个苹果回来?”一个年轻队员笑着说,“怎么,小贩送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侯亮平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行了,别开玩笑了。”陈志强走进来,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
侯亮平看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陈志强接起电话:“喂,执法一大队……什么?人民路有摊贩暴力抗法?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老侯,走,人民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