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姐站起来,抱着记账本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不是在教你作假。我只是在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有些事得按照这儿的规矩来。”
“你写不写检查,怎么写检查,都会影响你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想想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侯亮平和睡着的小王。
他想认真写一份检查,写出自己真实的反思。
但赵大姐的话又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手腕上,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拉——往那个他曾经最鄙视的方向。
如果他能回到那天,他一定会放下手中的票,带那个老太太去找到她儿子的墓。但他回不去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写一份检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尊敬的青龙山公墓管理处领导:
本人侯亮平,就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当天因服务态度问题被丧属投诉一事,作出深刻检查。
当天上午,一名老年丧属前来询问墓位路线,本人以售票工作繁忙为由,未能及时提供引导服务,导致该丧属在墓区迷路,耽误了祭扫时间。此事反映出本人服务意识淡薄,没有真正树立起丧属至上的服务理念……”
写到这里,他又停下了。
下面该写什么?
他握着笔,脑子里搜索着那些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套话。
“……这件事暴露出本人在工作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宗旨意识不强,没有把丧属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第二,责任心缺失,对本职工作的理解存在偏差;第三,缺乏同理心,未能体谅丧属的焦急心情……”
他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的力度明显弱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仪式,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写了两页纸,检查终于写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
他把检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感觉不到任何释然,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这份检查写得滴水不漏,该有的套话一句不少,该表的态都表了,该做的承诺都做了。
但它却唯独没有标出最重要的东西那个真实的人,那个真实的错误,那个真实的悔意。
第二天下午两点,侯亮平把写好的检查交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
看了大约五分钟,老张放下检查,摘下眼镜,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写完了?”
“写完了。”
“你自己觉得写得怎么样?”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按照要求写的。”
老张点了点头,把检查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检查写得不错,格式规范,认识深刻,表态诚恳。从文字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侯亮平没有说话,等着老张的“但是”。
“但是,”老张果然说了这两个字,“这份检查有一个问题,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你写的。”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侯亮平”老张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这份检查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帮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
“那为什么整篇检查的语气、用词、句式,都和你平时的说话风格完全不一样?”老张拿起检查,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念了出来。
“本人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公墓工作人员,必须时刻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把丧属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这是你说的话吗?这是机关里写检查的标准模板。”
侯亮平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对。”老张放下检查,“检查就应该这样写。但问题是,如果你连写检查都要照着模板抄,那你所谓的深刻认识又从何谈起?”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用过无数次的套话,那你的认识又有什么价值?”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侯亮平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辩解,想说“这就是检查的标准写法”,想说“赵大姐就是这么教我的”,但他知道这些话在老张面前毫无分量。
老张在公墓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份检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检查是真心实意的,什么样的检查是敷衍了事的。
“这份检查,我会报上去。”老张最后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写检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果你只是把检查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那你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地方,永远都出不去。”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老张的眼睛。
“我……我再改改?”侯亮平问。
“不用改了。”老张摇摇头,“改来改去也只是在文字上打转。重要的是你的心。检查写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你心里的那个坎,还没过去。”
他把检查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行了,你去忙吧。明天开始,你继续回墓区巡查。记得把墓区分布图背熟,别再带错路了。”
侯亮平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周后,老张接到殡葬管理所的电话,说省民政厅有个领导下周要来青龙山公墓视察工作,让管理处提前准备。
消息是周一下午传开的。小王第一个知道,他在殡葬管理所有个远房亲戚,提前给他透了风。
他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走到侯亮平办公桌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侯,告诉你个好消息。”
侯亮平正在整理上个星期的票据,抬起头:“什么好消息?”
“下周省民政厅有人要来视察。”小王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意,“听说是分管殡葬工作的副厅长带队。这可是大领导,咱们青龙山好几年没来过这么大的官了。”
侯亮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民政厅副厅长,正厅级干部。
放在以前,这种级别的领导他见得多了,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就曾经是这个级别。
但现在,这个级别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但摸不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