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要我说,你干脆跟你老婆说说,让她在京市活动活动,把你调回去算了。”小王的声音拉长了。
“反正你在这儿也干不好,待着也是受罪。你老婆家不是挺有背景的吗?这点小事,还不是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侯亮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小王,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下午两点,侯亮平跟着老刘去东区和西区交界处的墓区割草。
那片墓区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丧属来祭扫,加上管理处人手不够,已经一年没有清理过了。
野草长到齐胸高,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山坡,风吹过来的时候,层层叠叠地起伏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刘递给侯亮平一把镰刀。镰刀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镰刀很沉,比侯亮平想象中要沉得多。
“会用吗?”老刘问。
侯亮平摇了摇头。
“看着。”老刘走到一丛野草旁边,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草的根部,右手握着镰刀,刀刃贴着地面,从右往左一拉——刷的一声,那一把草齐根而断,整整齐齐地倒在地上。
他直起腰,把割下来的草扔到一边:“就这样割。注意刀刃要平着,别往上挑,容易割到手。”
侯亮平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抓住一把野草。草茎很粗糙,边缘带着锯齿,把他的手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握着镰刀,学着老刘的样子从右往左一拉,刀刃卡在了草茎中间,没有割断。
他又用力拉了一下,草茎终于断了,但断口参差不齐,不像老刘割的那样整齐平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割另一片草。
侯亮平继续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动作很生疏,每一次挥动镰刀都像在完成一个陌生的仪式,笨拙而僵硬。
不到十分钟,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他割了半个多小时,只割了不到五平方米的面积。老刘那边已经割出了一大片空地,割下来的草堆得像一座小山。
“老侯,你这样不行。”老刘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割得太高了。镰刀要贴着地面割,割下来的草才整齐,明年才不会长这么快。你割那么高,草根还留在地里,明年一场雨下来,又都冒出来了。”
侯亮平低头看了看自己割过的地方,草茬高低不平,像狗啃过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弯下腰,调整了一下镰刀的角度,贴着地面又割了一刀。
这次好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很僵硬。
老刘看着他割了几分钟,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去喝水。
“老侯,你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干过这种活吗?”老刘忽然问了一句。
侯亮平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
“那你审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有些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
“那你在审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侯亮平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贪污受贿就是犯罪,犯罪就应该受到惩罚。
至于那些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犯罪的地步的,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的任务是查清事实,固定证据,把案子办成铁案。
“我没想过。”他如实回答。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弯腰割草。
侯亮平也继续割草。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比一开始好了一些。
镰刀的刀刃渐渐适应了野草的韧度,他的手臂也渐渐适应了镰刀的重量。
他割着割着,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老刘刚才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以前办案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卷宗里的数字、证据链上的名字、审讯笔录上的供述。
那些数字和名字背后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选择,他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过。
但是现在,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镰刀,弯腰割着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侯亮平忽然觉得。
那些被他审讯过的人,或许也曾像他此刻一样,站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去应对。
却发现熟悉的方式已经失灵了,而新的方式还没有学会。
他割草割到下午五点,老刘说可以收工了。他直起腰,发现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他扶着腰,慢慢地跟在老刘后面,走下山坡。
回到宿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眼前却浮现出那封投诉信上打印出来的字“态度冷漠,拒绝提供引导服务”。
那行字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他的脸上,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想起她提着红色塑料袋、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走远的画面,想起她布满老茧和裂口的那双手。
如果他当时放下手中的票,哪怕只花五分钟带她走一段路,也许就不会有这封投诉信。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继续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收着五块钱一张的门票,撕着一张又一张的票根。
几天后,侯亮平接到通知,要他写一份书面检查。
通知是老张亲自传达的,周一下午,老张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那份民政局的转发函,函件旁边放着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检查明天下午之前交给我。要手写,不能打印。”
侯亮平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空白A4纸上。
“要写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