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进驻国土厅的第五天,一份更详细的核查报告送到了刘杨手上。
这份报告比上一份厚了三倍。
秦正阳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连续熬了四个晚上,把国土厅近三年所有的用地审批档案全部过了一遍,连那些压在箱子底部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报告上用红色标签标注了十七条异常记录,每一条都附上了原始档案的复印件和核查说明。
十七个红色标签像十七处伤口,分布在白纸黑字之间,无声地宣示着这个系统的溃烂程度。
刘杨翻到一半,手指停在了第九条异常记录上。
“京州市光明区临湖路东侧地块,审批时间:去年三月。审批用途:商业综合体。实际现状:荒地。备注:该地块审批后,受让方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土地出让金,国土厅未依法收回。”
他拿起红笔,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受让方,叫什么名字?”
秦正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叫鼎盛地产。”
刘杨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是这家公司?”
“对。我们在核查中发现,鼎盛地产在过去三年里,通过招拍挂和协议出让两种方式,在光明区先后拿下了四块地。”
“四块地加起来,总面积超过三百亩。但其中三块地都没有按时开发,合同约定的开发周期平均超过了两年。”
秦正阳翻开另一份材料,指着上面的数据。
“这三块未开发的地块,按照当年的出让价格计算,涉及的土地出让金总额超过一点五个亿。但鼎盛地产实际缴纳的出让金,只有不到三千万。”
“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部分,按照合同约定是分期支付。但到了第二期付款的时候,鼎盛地产就开始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申请延期。国土厅居然批准了延期,而且一延就是一年多。”
“批延期的人是谁?”
“当时的国土厅分管副厅长,林国强。”
“他现在在哪?”
“退居二线了。在省国土资源学会挂了个名誉会长的头衔,基本不管事。”
“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人,当年批了这些延期申请。他现在退下来了,责任也就跟着退了。”
“但这些烂账不会因为责任人退了就自动消失。它们会一直烂在那里,直到有人来收拾。”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林国强那边,你安排人去跟他谈一次。不用谈得太深,先摸摸他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配合,把当年批延期的真实原因说出来,那后面的事就好办。如果他不愿意配合——”
刘杨停顿了一下:“那就告诉他,我会以省政府的名义,向省纪委提交一份关于他在任期间违规审批用地延期申请的情况说明。到时候,就不是他愿不愿意配合的问题了。”
秦正阳点了点头,把刘杨的话记在本子上。
“下午就去。”
“还有关于鼎盛地产的资金来源,查到什么了吗?”
秦正阳的表情变得更加谨慎了:“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能完全确定。鼎盛地产的注册资金是五千万,法人代表是方明。”
“但我们查了公司的银行流水,发现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一个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
“能查到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查不到。那个公司注册地不在国内,信息披露的门槛很高。除非通过司法渠道申请国际司法协助,否则很难拿到核心信息。”
“既然查不到,就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鼎盛地产在国内的资金链查清楚。”
“他们的钱从哪来,流到了哪去,跟哪些公司、哪些人有过资金往来。把这些线索理清楚了,背后的那个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明白。”
秦正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刘杨的秘书小周,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敲门。
“刘省长,省委办公厅刚来了通知。明天下午三点,沙书记要在省委主持召开一个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要求您和高书记、各市市长、省直经济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
刘杨抬起眼皮:“座谈会的主题是什么?”
“通知上写的主题是分析当前全省经济形势,部署下一阶段重点工作。”
“议程呢?”
“没有书面议程。通知上只说请各位参会同志做好准备,围绕主题自由发言。”
自由发言。
这四个字在省委会议的语言体系里,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什么叫做做好准备?什么叫做围绕主题?
翻译过来就是:沙瑞金要在这个座谈会上抛出一个话题,然后看台下的人怎么接招。
接得好的,就是素养过硬、顾全大局。
接得不好的,就是思想不统一、大局意识不强。
刘杨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回到面前那份报告上。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红色标签上了。他正在脑子里推演着明天下午那个座谈会可能的走向。
沙瑞金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召开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绝不是临时起意。
工作组进驻国土厅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沙瑞金耳朵里。
这个座谈会,表面上是讨论经济工作,实际上很可能是沙瑞金要对他的反击做出回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书记,明天下午的座谈会,你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自由发言,对吧?”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已看穿了沙瑞金的路数。
“对。你猜沙书记会在这个座谈会上抛出什么话题?”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会谈规范土地市场或者防范经济风险。”
“这两个话题,既可以光明正大地讲,又可以不动声色地敲打你在国土厅搞的工作组。里子面子都有了,谁都挑不出刺来。”
“刘省长,我们应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