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笔迹鉴定结果,签字的人是当时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叫方明。”
“他现在已经不在市政府了。三年前辞职下海,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
刘杨把那页纸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把报告放下:“一个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敢替副市长签字,改五块地的规划用途?他背后站着谁?”
秦正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
他只是把另一份材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刘杨面前。
“这是方明辞职时的情况说明。他当时写的辞职理由是个人发展需要,但据跟他共事过的人说,他那段时间突然变得很阔气。”
“开了一辆宝马X5来上班,还跟同事说要请大家去三亚旅游。那辆车的购买时间,正好在他参与那五块地审批签字之后不到一个月。”
刘杨拿起那份材料看了看。
“方明现在在哪家公司?”
“名叫鼎盛地产,在省城有好几个楼盘。规模不算大,但这两年扩张很快。据说跟光明峰项目原来的开发商有业务往来。”
“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继续查。把方明进这家公司的背景、他在这家公司担任什么职务、经手过哪些项目,全部摸清楚。但要记住一点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
秦正阳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停了一下:“刘省长,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跟您说。”
“说吧。”
“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发现有人也在查这批档案。不是我们的人。”
刘杨转过身来:“谁的人?”
“不确定。但我们在调阅档案时发现,有一个编号的文件夹被人提前借走了,而且借阅登记本上写的借阅时间是在我们进驻之前的那个周末。”
“也就是说,有人赶在我们进场之前,提前把档案调走了。”
刘杨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踪迹的猫科动物,瞳孔微微收缩。
“借阅登记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国土厅档案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但我们去问这个工作人员的时候,他说他不记得有人借过那个文件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登记本上会有他的名字。”
刘杨沉默了几秒钟,目光里透出一种了然的神色:“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继续查你的。”
秦正阳推门走了出去。
刘杨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会议纪要,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
签字很潦草,但就是潦草的字,把五块地的用途从商业改成了工业,把一个原本应该给老百姓盖商场、盖住宅的项目,变成了一片工业用地。
而如今,那五块地上盖的工业厂房,十有八九被拿来做了别的事情。
他合上会议纪要,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光明峰项目周边那五块地的事,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记得。那五块地是当年光明峰项目的配套用地,规划的是商业和住宅。后来被调整成了工业用地,但实际用途不明。”
“这件事,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因为不是我分管,也没有深究。”
“现在问题来了。我们查了档案,发现那五块地的用地性质调整,背后有猫腻。”
“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替副市长签了字,然后辞了职,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当高管。”
“这件事如果查实,涉及到国土厅、市政府、还有光明区当时的领导层。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吟:“你打算查到底?”
“查到底。但怎么查,什么时机查,查出来以后怎么用,这个要商量好。”
“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一个人——方明。他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环节。他现在在鼎盛地产当高管,但那家公司跟光明峰项目原来的开发商有业务往来。”
“如果他突然消失了,或者意外出了什么事,这条线就断了。”
“我明白了。我让祁同伟安排人盯着。”
“好。还有一件事,田国富那边,也在查这件事。我怀疑提前调走档案的人,就是他安排的。”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国富这个人,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如果他真的在查这件事,那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要小心。”
“我知道。但我手里也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挂了电话,刘杨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会议纪要。
“方明……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省委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此时也有人在看着同样一份材料。
田国富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鼎盛地产公司近年发展情况的调查简报》。
简报写得很简单,但内容足够让任何一个对汉东政坛有所了解的人感到不安。
鼎盛地产的法人代表叫方明,而这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来源,指向了一个在汉东省早已不复存在的名字。
田国富合上简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刘杨那边的工作组,最近几天有没有调阅过光明峰项目的档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田书记,据我们的人反馈,工作组昨天确实调阅了光明峰项目周边地块的档案,但调阅的内容只限于规划文件和审批记录,没有涉及具体企业的信息。”
“没有涉及企业信息?”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他们调阅这些档案干什么?”
“不清楚。但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工作组调阅那些档案之前,有人已经提前借走了其中一份。”
“谁?”
“名字写的是国土厅档案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但那人说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田国富笑了一声,“这种事,从来就没有记不清这回事。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他挂了电话,眉头皱了一下。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汉东政坛上,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也不要高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