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经理看了张德胜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李达康。
李达康正站在一堆钢管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路边买的豆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像是打定主意要看张德胜怎么干活。
项目经理沉默了三秒,转身回了临时板房,抱出一摞文件。
张德胜接过文件,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文件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看上面的技术参数,再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铅笔敲了敲纸面。
“刘经理,这个隔音玻璃的隔声量标准,写的是三十二分贝。但国家规定的标准,应该是不低于三十五分贝。你这三十二分贝,是哪来的标准?”
刘经理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张德胜能看出这种技术参数上的问题。
按理说,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懂隔声量的标准?
“张师傅,这个……我们采用的是企业标准,比国家标准稍微低一点,但完全符合行业要求。”
“那你把行业标准的文件拿来我看看。还有,你这个企业标准,有没有在质监部门备案?备案号是多少?”
刘经理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李达康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叠了叠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过来。
“刘经理,张师傅的要求,你们必须满足。材料清单、技术标准、备案文件,下午三点之前全部送到张师傅手上。”
刘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好,下午三点前一定送到。”
李达康看了张德胜一眼,张德胜也正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李达康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张德胜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晚上六点半才走,比施工方的工人看起来还要兢兢业业。
他随身带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半截铅笔,走到哪记到哪。
他用卷尺量过隔音窗框的尺寸,核对过每一种材料的出厂合格证,甚至把厂家发来的隔音玻璃样品拿到质检站去自费检测了一遍。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张德胜直接找到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区长,第一批隔音玻璃的样品,我送到质检站测了。”
李达康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结果怎么样?”
“隔声量三十二点五分贝。不到国家标准。”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文件,直接拨通了施工方项目经理的电话:“刘经理,隔音玻璃的问题,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慌乱:“李区长,这个……这批玻璃确实是按照合同标准采购的,我们也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可能是厂家生产批次的质量波动……”
“我不关心原因。我只关心结果。一个星期之内,把全部隔音玻璃更换为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
“如果做不到,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省住建厅,同时建议市地铁公司在光明区段的后续施工中更换施工方。”
“李区长!一个星期时间太紧了!厂家生产需要周期,更换全部玻璃至少需要半个月……”
“那我就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如果还不合格,我会公开通报此事。”
李达康挂断电话,看到张德胜还站在办公桌前。
“张师傅,还有别的事吗?”
张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李达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最后,他把那份检测报告放在李达康的办公桌上,开口了。
“李区长,我以前骂过你,骂得很难听。今天,我给你道个歉。”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汉子。
“张师傅,你不用道歉。你骂得对。如果不是你骂了那三年,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张德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帽檐,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达康拿起张德胜留下的那份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盖着质检站的红色公章,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落在白纸黑字的中央。
他把检测报告锁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工业园的合同、危房改造的进度表、地铁隔音设施的方案,还有几份他自己写的检讨书。
检讨书是用钢笔写的,每一次他感到自己又想走老路的时候,就翻开那些检讨书看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悬崖勒马的具体距离。
当天晚上,李达康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业园第二批入驻企业的名单,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把隔音玻璃的事办了?群众监督员制度,算是立住了。”
李达康看着那行字,拿起笔,继续在名单上勾画。
李达康在光明区推行群众监督员制度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省国土厅厅长周建国的耳朵里。
周建国今年五十三岁,在国土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一步爬到厅长的位置上。
他有一个特点——开会从不第一个发言,表态从不抢先,站队从不站最前面。
在汉东省这个复杂的官场生态里,他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既不浮出水面引人注目,也不沉到水底被人遗忘。
靠着这种“深水鱼”的生存哲学,他熬走了几任省委书记,依然稳稳地坐在国土厅厅长这把举足轻重的交椅上。
但刘杨上次来查账的事,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天刘杨走后,周建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反复琢磨刘杨说的每一句话。
“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
“批了没用的指标”
“一周后工作组进场”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查账,但周建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账查完之后,下一步就是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