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批的?谁签的字?谁默许了那些项目占着指标不开发?
这笔账真要算起来,国土厅从上到下,没有几个人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于是,在李达康的群众监督员制度启动后的第三天,周建国主动给刘杨打了个电话。
“刘省长,我是国土厅周建国。您上次说要查过去三年的用地审批台账,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您看工作组什么时候方便进场?”
“工作组明天就过去。周厅长,你要亲自陪同,全程配合。”
周建国握着电话,说出了自己在内心深处早已反复斟酌多次的话语:“刘省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这批台账里,有一小部分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我想在检查组进场之前,先跟您单独汇报一下,免得检查组看到那些材料产生误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掂量这个要求的份量。
刘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好。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三点整,周建国准时出现在省政府大楼。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是装着什么不宜示人的东西。
刘杨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周建国进来,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坐。”
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刘杨,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省长,我先跟您汇报一下台账的情况。”
周建国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清单,双手递过去。
清单上的条目列得很整齐,每一条都标注了项目名称、用地面积、审批时间、开发进度。
大部分项目都标着正常推进四个字,但有几条后面标注的是已批未开发。
刘杨的目光在那几条已批未开发的条目上停住了。
“这些项目,为什么批了地却没有开发?”
“刘省长,这几块地的情况比较特殊。有的是因为规划调整,有的是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还有一块是因为……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的权属纠纷。”
“权属纠纷?什么纠纷?”
“那块地的原使用者,是省机械厂。后来机械厂改制,土地划归市里管理,但原来的厂方对补偿标准有异议,一直在打官司。”
“官司打了三年,地也闲置了三年。这块地的情况,省里和市里都知道,但因为涉及法律纠纷,谁都不敢轻易处理。”
刘杨把清单放在桌上,目光从清单上移到周建国的脸上:“周厅长,这块闲置了三年的地,如果按现在的市场价重新评估,应该值多少钱?”
周建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概……大概值两个亿左右。”
“两个亿的土地,闲置了三年。每年光土地增值的收益损失,就是几千万。”
“再加上这三年期间,周边地块因为这块地的闲置没能连片开发,造成的间接经济损失,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笔账,谁买单?”
周建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刘省长,这个责任确实在国土厅,我没有尽到监管责任。但当时接手这块地的时候,权属纠纷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了。我们也有苦衷……”
“周厅长,你说完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苦衷,我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老百姓的地被占了三年没补偿,他们有没有苦衷?”
“如果开发商拿了地却开不了工,每天利息照付,他们有没有苦衷?”
“如果周边的居民因为这块地荒着,环境脏乱差,孩子没地方上学,他们有没有苦衷?”
周建国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说的不是针对你个人。我说的是一个道理。”
“在汉东省,谁都可以有苦衷,只有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苦衷。”
“因为我们有苦衷了,老百姓就得替我们扛着。”
“那几块闲置的地,我要求你在三个月之内全部盘活。能开发的开发,不能开发的依法收回,重新挂牌出让。”
“如果三个月之后,还有一块地继续闲置着,那你这个国土厅厅长,就自己到省委去交检讨书。”
周建国坐在那里,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口。
“刘省长,三个月的时间太紧了。权属纠纷的那块地,涉及到法律程序,三个月内根本走不完。”
“那就走法律程序的并行通道。政府这边加快行政协调,法院那边加快审理进度。两边同时进行,不要等。”
“你要人,我从省政府给你调配。你要钱,我给你拨。”
“但有一条——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不是看到理由。”
周建国沉默良久。他看着刘杨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省长,我回去就安排。”
“好。另外,关于用地审批台账的核查。工作组明天进场,你安排专人对接,所有台账全部开放,不得有任何隐瞒。”
“如果被工作组查出有台账之外的土地审批记录,后果你应该清楚。”
周建国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但很快又松了下去。
他把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刘省长,我明白。国土厅一定全力配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刘省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沙书记那边,前天也让人调了一批国土厅的材料。”
“调了什么材料?”
“近三年京州市的土地出让记录,以及……光明区所有的工业用地审批档案。”
听完,刘杨的表情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从容。
“他想看,就让他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周建国走后,刘杨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