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怎么来了?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座谈会是省委组织部和光明区委联合主办的,参会名单他看过,没有陈岩石的名字。
陈岩石是退休干部,按说不在今天的参会范围之内。
但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这个老不死的今天又来看他热闹?
“李区长,”高育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你刚才谈到了一点。忘记了当官的根本是为人民服务。你能不能深入谈一谈,你在光明峰项目中,是如何脱离群众、忽视群众利益的?”
李达康回过神来,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抬起头,发现台下两百多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光明峰项目涉及拆迁户三百多户,涉及农民工两千多人。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我对拆迁户的诉求重视不够,对他们的安置问题没有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农民工的工资保障制度形同虚设,最终导致开发商跑路后,工人拿不到工资,拆迁户拿不到安置房……”
“李区长,”高育良再次打断他,“你说重视不够,这是态度问题。”
“我想问的是,你当时有没有亲自去拆迁现场看过?有没有亲自跟拆迁户谈过话?有没有了解过他们的具体困难?”
李达康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当时……在忙其他的工作。”
“什么工作比几百户拆迁户的安置问题更紧迫?”
李达康答不上来了。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当时忙着陪上级领导考察?忙着出席各种招商会、签约仪式、开工典礼?忙着在各种会议上讲话、作指示?
那些事在他当时看来,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比拆迁户的安置问题重要。
“我来说一个细节,”高育良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光明峰项目拆迁期间,有一个叫张秀兰的老人,她的房子在拆迁范围内。她不同意拆迁方案,多次到区政府上访。李达康同志,你知道吗?”
李达康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上访了十七次。十七次,从区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
“她最后一次去省里上访的时候,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省政府门口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高血压引发的中风。之后她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李达康坐在发言席上,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李区长,”高育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责任解决不了问题。但我们要从这些事情中吸取教训。”
“你刚才说,你忘记了当官的根本。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已经认识到了。但认识到了还不够,还要让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认识到——”
“当官不是当老爷,权力不是用来耍威风的,是用来给老百姓办事的。”
台下再次响起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李达康坐在那里,觉得主席台上的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发言稿上,那些字迹在灯光下变得模糊。
他听到高育良在继续说话,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座谈会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李达康站在发言席旁边,低着头收拾自己的稿子。
他不想抬头,因为他知道,那些走出去的人,每一个都在看他,每一个都在心里评价他。
“李区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他抬起头,看到陈岩石站在他面前。
“陈老,您也来了。”
“我来听听。”陈岩石语气平淡,“我来听听,那个把光明峰搞成烂尾楼的李达康,是怎么反思自己的。”
李达康握着稿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反思得不好。”
“确实不好。”陈岩石说,“你说了很多问题,但你没有说到底。”
“请陈老指教。”
陈岩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所有的反思,都放在决策失误、作风不实上。但你没有说到你认为权力是自己的,你想用它来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拍板光明峰的时候,你想过需要经过什么程序吗?你想过要听取谁的意见吗?你谁的意见都没听。你只听你自己的。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市委书记,你说了算。”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说你忘记了当官的根本,说得轻巧。你不是忘记了,你从来就没把那个根本当回事。”
“你心里只有你的政绩,你只知道向上看,往上爬。老百姓在你眼里,只是你政绩的垫脚石。”
“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你李达康值不值得骂,那是你的事。我是来提醒你一句。”
“你当官这些年,欠光明区老百姓的债,还没还完。你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反思一百遍,不如踏踏实实去给老百姓办一件实事。”
陈岩石说完,转身走了。
李达康站在那里,看着陈岩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自己沦落至此,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包括这个倚老卖老、睚眦必报的陈岩石。
陈岩石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赵立春怕热,跑招待所吹空调,他逼着赵立春在党组会上做检讨。
今天,这个爱作秀的老不死又恶心了他一回。
“呸!”
李达康的手里还攥着那份发言稿,嘴里忍不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
“李区长,”保洁阿姨看到他,“您还没走啊?我收拾一下卫生。”
“哦,我马上走。”
他把发言稿塞进公文包,拿起桌上的水杯,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