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光明区政府三楼会议室。
消息是两天前通知下来的。
省委组织部要搞一个“干部作风建设座谈会”,参会人员是京州市各区县的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外加省直机关部分处级以上干部。
会议的主题是“从光明峰项目看干部作风建设”,李达康被点名做重点发言,发言的题目是《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
李达康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周三要报给省里的方案。
电话是省委组织部直接打来的,不是通过区委办转达,这说明这个安排是上面定死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握着电话听了三十秒,只说了一个字:“好。”
“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这个题目他太熟悉了。
他已经反思过很多次了,在招商会上反思过,在项目推进会上反思过,在给刘杨的汇报材料里反思过。
每一次反思都是一次公开处刑,每一次处刑都比上一次更深刻、更彻底。
他以为这就是底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场子在等着他。
孙连城推门进来,“通知接到了?”
“接到了。”
“怎么想的?”
“省委组织部点名让我去讲光明峰的教训,这是要把我当反面教材,给全市干部上一课。”
孙连城走到他旁边,“你要这么想,也行。但你要换一个角度想。”
“组织上让你去讲,说明组织上觉得你的反思有典型意义。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给全市处级以上干部上课的。”
李达康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孙书记,你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孙连城沉默了几秒,“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件事。你要是觉得这是一次羞辱,那你去了就是去受辱的。”
“你要是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把你犯过的错误、走过的弯路说清楚。让其他人别再犯同样的错,那你去了就是去干一件有意义的事。”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孙连城。
他发现孙连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讽刺,没有调侃,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件事。
“你只有两天时间,抓紧准备发言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孙连城走了之后,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空中慢慢扩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那股白烟。
曾经冲得很高,飘得很远,但终究会消散,归于虚无。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光明区政府三楼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能坐两百人的会议室今天加了临时座椅,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前
排坐着京州市各区县的区委书记、区长,后面是市直机关各部门的主要领导,再后面是省直机关的部分处长。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材料,材料的第一页就是李达康的发言稿——《光明峰项目的教训与反思》。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左侧的发言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搭配,但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主席台正中间坐着高育良,他左手边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右手边是孙连城。
刘杨没有来,据说是临时有接待任务。李达康心里清楚,刘杨不来,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这个场合不需要他来。
他已经在别的地方把李达康批够了,今天这场戏,主角换成了高育良和省委组织部。
三点整,高育良敲了敲话筒,会议室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开一个干部作风建设的座谈会。为什么要开这个会?”
“因为省委在近期的工作调研中发现,我们有些干部,包括一些领导干部,在思想作风、工作作风上还存在不少问题。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光明峰项目。”
“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烂尾,前后历时三年多,造成国有资产损失数亿元,涉及拆迁户和农民工数千人。这个项目是怎么失败的?责任在谁?我们应该从中吸取什么教训?”
“今天,我们请来了光明区区长李达康同志,他是光明峰项目的主要决策者和亲历者。让他来跟大家谈谈他的反思和体会。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零落而短促。
李达康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翻开面前的发言稿。
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写出来的,中间改了三稿。
第一稿写得像个检讨书,他撕了。
第二稿写得像个辩护词,他又撕了。
第三稿,他逼着自己把那些解释、推脱、转嫁责任的话全部删掉,只留下事实和反思。
“各位领导,同志们,”他开口,“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沉重。光明峰项目的失败,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专注,有的冷漠,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存在严重的决策失误。当时我担任京州市委书记,为了追求GDP增速,为了打造所谓的城市新地标,在没有充分论证的情况下,就拍板决定了这个项目。”
“项目的可行性研究做得不扎实,风险评估流于形式,对开发商的资质审查不严,对资金链的安全性缺乏预判。”
他翻了一页稿纸,继续往下念。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我过度干预项目进度,要求施工方赶工期、抢进度,忽视了工程质量和安全生产。”
“为了所谓的大干一百天,施工方不得不采取一些违规手段,最终导致了一系列问题。”
“更严重的是,当项目出现资金链断裂的苗头时,我没有及时采取有效措施,而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问题能自己解决。”
“结果问题越拖越大,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台下有人在轻轻点头,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光明峰项目的失败,表面上看是项目决策的问题,根子上是我思想作风的问题。”
“我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倾向,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只想搞大项目、出大政绩,忽视了群众的切身利益,忽视了项目的实际可行性和风险控制。”
“我忘记了当官的根本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自己捞取资本。”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陈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