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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现在他学会了写请孙书记阅示

    李达康走到楼梯口,看到孙连城站在那里,正等着他。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走吧,食堂今天有酸菜鱼,去晚了就没了。”

    李达康跟着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关于在全区开展“干部作风大整顿”活动的实施方案》。通知的落款是光明区委,签发人是孙连城。

    他停下来,看着那张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孙连城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方案,是刘省长要求的。让我们用三个月时间,把光明区干部的作风好好整顿一下。”

    “重点是四个字——求真务实。不搞形式主义,不搞官僚主义,不搞花架子,不搞形象工程。”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个方案里,有一条专门针对领导干部的。每个区级领导,每个月必须抽出一天时间,到基层去接访。”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接,是去社区、去村里、去拆迁户家里、去农民工工地上接。跟群众面对面,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

    “这个月的接访,我排第一个。达康同志,你排第二个。”

    “好。”李达康说。

    孙连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不去食堂,酸菜鱼真的没了。”

    李达康走在孙连城旁边,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当市委书记,孙连城还是光明区的区长。

    有一次,光明区的一个拆迁项目出了问题,拆迁户集体到市政府门口上访。

    李达康知道后,把孙连城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这个区长怎么当的?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趁早说,有的是人想干!”

    孙连城站在他面前,头低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骂完之后,李达康把一份“全区信访工作问责通报”扔在桌上,要孙连城签字。孙连城拿起笔,手在发抖,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达康又让他去拆迁户家里挨家挨户道歉,写检讨,向区委常委会作说明。孙连城全都照做了,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那些做法太过了。

    他李达康那时候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骂孙连城?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有权骂,觉得自己是领导,孙连城是下属,骂他是天经地义的。

    他从来没想过,孙连城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尊严,有底线。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孙连城的位置上,被更高的人骂,被群众批,被当成反面教材。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李达康没有进去吃饭,他没什么胃口。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一大摞文件,有省里转来的,有市里下发的,有区里各部门报上来的。每一份都需要他看,都需要他签。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信访办报上来的《光明区近期信访情况分析报告》。

    报告的第一页,用红笔标出了一行字:“光明区信访问题主要集中在三大类:拆迁安置、环境污染、劳动纠纷。其中,历史遗留问题占比百分之六十七。”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建议:本周内召开信访工作专题会,逐件分析信访积案,制定化解方案。请孙书记阅示。”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以前他批文件,写的都是“阅”、“转某某办理”、“请某某落实”。

    现在他学会了写“请孙书记阅示”。这五个字,像一把尺子,一次次地提醒他自己现在的位置。

    几天后。

    光明区信访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崭新的锦旗。

    锦旗是早上送来的,落款是“城关街道旧城改造项目全体拆迁户”。

    红底金字,写着“人民公仆、情系百姓”八个大字。

    旗子挂在那面泛黄脱皮的墙上,新得有些扎眼。

    送锦旗的那天,孙连城亲自接的。张大姐代表拆迁户来的,拉着孙连城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看到楼下那个场面。

    孙连城站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拆迁户代表,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孙连城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在镜头前做戏。

    李达康拉上窗帘,坐回办公桌前。

    那面锦旗他看到了,但送锦旗的人没提他,拆迁户代表嘴里只有“孙书记”,没有“李区长”。

    今天是李达康的接访日。按照孙连城定的规矩,每个月每个区级领导必须安排一天接访,雷打不动。

    他这个月的排在了今天,正好是二十四号,周一。

    早上八点,他提前半小时到了信访室。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信访办主任老周正在整理材料,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李区长,今天安排的信访件有五件,都是比较典型的。”

    李达康在桌前坐下,翻开那叠信访材料。

    第一件,是一个叫刘大勇的农民工,四十七岁,在光明峰项目干了八个月钢筋工,

    项目烂尾后,包工头跑了,他两万三千块的工资一分没拿到。他来找了七次,前六次都被各种理由打发了。

    第七次来的时候,他在信访室门口跪下了,说老婆生病住院等着钱交费,再不拿到钱,这个家就垮了。

    第二件,是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住在和平路化工厂附近的平房里。

    化工厂的污水把他们的井水污染了,喝了好几年自来水,但自来水管道老化,三天两头停水。

    他们希望政府能给他们家单独接一根水管,不用再跟邻居抢水吃。

    第三件,是一个开小卖部的女人,四十岁左右,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只给了五千块就不管了。

    她想申请低保,但条件不符合,因为家里有一套农村自建房。虽然是危房。

    第四件,是一个退休教师,反映他住的职工宿舍楼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十几年了,找了好几个部门都说不归他们管。

    他现在只能用脸盆接水,下雨天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

    第五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