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出来!”
“三天到了!钱呢?”
咣咣咣!
光明峰项目部的早晨,是被砸门声叫醒的。
这三天,李达康一直在项目部的铁皮屋里凑合睡。那张行军床只有一米六长,他躺下去脚脖子悬在外面,翻个身铁架子就嘎吱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天来他打了四十二个电话,找过所有能找的人。
银行不借,财政局不批,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企业家全都不接电话。
他昨晚上甚至厚着脸皮去找了沙瑞金的秘书,秘书客客气气地说“沙书记最近很忙,李组长的事他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咣咣咣!
砸门声还在继续。
李达康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四五十号人。老陈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字据,脸色乌黑。
后面跟着砌墙的老李,他那个腿断的女婿也来了,坐在一辆破三轮车上,一条裤腿空荡荡的。
李达康拉开门,冷风呼呼的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李书记,”老陈把字据拍在他胸口上,“三天到了。钱呢?”
李达康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三天时间转瞬即逝,不说八百万,一分钱他也没弄到。
“工友们,再给我两天时间……”
“放屁!”老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三天又两天!你当我们是傻子?”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往铁皮屋上扔石头,咣当一声砸在屋顶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有人冲进屋里把桌椅掀翻,文件散了一地。
老李的那个女婿撑着拐杖站起来,眼眶通红:“李书记,我这条腿就是在这个工地断的!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媳妇在医院伺候我,孩子没人管,天天吃馒头就咸菜!”
李达康被围在中间,推来搡去。
他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脸上不知道被谁挠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大家冷静!冷静!”他声嘶力竭地喊,“我李达康今天就是把命搭在这儿,也要给你们要到钱!”
“李达康,你的命值几个钱?”人群里有人喊,“拿你的命换我们的工钱?”
“李达康就是喜欢空喊口号!不干实事!”
“对,他就喜欢纸面政绩!表面声势!”
“嘴上行千里,原地不动窝!”
人群中的不满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项目部外面的巷口。
车门打开,刘杨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周明德和秘书,他看了一圈眼前的场景。
“李组长,”刘杨开口,“这一大早的,挺热闹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刘杨,省长的车牌号,省长的脸,在电视上见过。
李达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挤开人群冲过去:“刘省长!您来得正好!工人们的工资……”
“我知道。”刘杨打断他,“光明峰的欠薪问题,省政府很重视。我今天专程过来看看。”
工人们面面相觑。省长来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杨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脸,最后落在砌墙的老李身上。
“老人家,今年多大?”
“七……七十三。”老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有些局促。
“七十三了还出来干活。”刘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容易。欠你多少钱?”
“两万八。”老李的声音发颤,“我和我儿子、女婿三个人加起来,八万四。”
刘杨转头看向周明德:“记下来。”
周明德立刻掏出笔记本。
刘杨又看向老陈:“你是工头?欠了多少?”
“六十个兄弟,一共两百三十万。”
“总共呢?”刘杨问李达康。
李达康舔了舔嘴唇:“八……八百万。”
“八百万。”刘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李达康,你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个项目就是几十亿。现在八百万,拿不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当面捅进李达康的胸口。
“今天这个事,我来解决。”刘杨提高声音,让所有工人都能听到。
“光明峰项目的欠薪,省政府先垫付。周明德,你通知财政厅,今天下午五点前,八百万必须到账。”
现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达康。
“各位工友,拖欠大家的工钱今天一定足额结清,往后也绝不会撒手不管。大伙有生活难处、就业需求,或是还有任何心结诉求,尽管敞开来讲。我们会一管到底、全程跟进。
“刘省长,有您这话我们就彻底放心了!”老陈率先出声,满是动容。
刘杨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向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李组长,你跟我进来一下。”
铁皮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刘杨踩着文件走进去,在唯一一把还立着的椅子上坐下。
“八百万,我给你垫了。”刘杨开门见山,“但你得知道,这八百万不是白给的。”
李达康的心一沉:“刘省长,您说。”
“高新区的招商会,你知道吗?”
“知道。”
“下午三点,有个签约仪式。”刘杨看着手表。
“二十个项目,总投资一百八十亿。本来是我和育良书记共同出席的,但育良书记下午要去党校学习,走不开。”
李达康隐约猜到了刘杨要说什么。
“所以,”刘杨站起来,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我决定让你去参加这个签约仪式。”
“以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组长的身份,去给投资商讲讲项目经验教训。讲讲你李达康同志是如何把一个好好的项目搞成烂尾楼的。”
“让投资商们引以为戒,也让大家看看,我们汉东的干部,敢于直面错误,敢于自我批评。”
李达康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