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达康,没停职前是京州市委书记,在台上给多少人讲过话、作过报告。
现在刘杨要他去招商引资的会场上,当着一百多个投资商的面,讲自己怎么把光明峰搞砸了?讲自己的失败史?
“刘省长,这……”
“怎么?”刘杨挑眉,“你不愿意?”
李达康拳头紧握,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李达康将彻底沦为汉东政坛的笑柄。
这意味着以后所有人提起他,都会说他就是那个在招商会上作检讨的李达康。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将从此划上一个耻辱的句号。
可他没有选择。
“我去。”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很好。还有一个小时。你洗把脸,换件衣服。穿得精神点,别丢了汉东干部的脸。”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达康。
“达康同志,”刘杨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你和光明峰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李达康看着他。
“都烂尾了。”刘杨笑了笑,转身离开。
铁皮屋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片刻后,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文件。手在发抖,纸片在手指间哗啦啦地响。
捡了几张,他突然停下来,把那些纸狠狠撕碎,一把扔到空中。
下午三点,京州高新区管委会会议中心。
会场布置得富丽堂皇。门口的展板上印着“汉东省京州高新区招商引资签约仪式”的金色大字,下面是一排拟签约企业的logo。
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投资商们三三两两走进会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刘杨站在会场最前面,正在和一个港商代表握手,聊得很热络。
看到李达康走进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各位!各位请安静一下!”刘杨拍了拍话筒,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在签约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有一个特别环节。”
“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同志,想必你们也都熟悉,李达康,光明峰项目善后工作组组长。”
“达康同志,请你上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光明峰项目的经验和教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达康。
李达康站在会场入口,表情僵硬,像戴着一张面具。
他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些脸都带着好奇,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好。我是李达康。”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光明峰项目的……”
他顿住了。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台下的刘杨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李达康读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满足感。
“光明峰项目……”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说明决策失误、监管缺位、政企不分,会给一个项目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作为项目的主要决策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说不下去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那些眼神,有的同情,有的嘲讽,有的冷漠,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
“这个教训,是沉痛的。我希望……希望各位企业家,以我为戒,以光明峰为戒。”
“搞投资,搞项目,一定要脚踏实地,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群众利益。不能像李达康一样,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台下最后几排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杨走到他身边,接过话筒,“感谢达康同志的分享,请大家给我们达康同志一点掌声。”
掌声响起来,但李达康听着,觉得那不是在鼓掌,是在扇他的脸。
他走下台,坐到最后排一个角落里。没人给他倒水,没人跟他说话。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刘杨意气风发地和一个个企业家握手、签约、交换文本。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华商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投资额六十亿元!”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中科智能签署入园协议,投资额三十二亿元!”
“汉东省京州市高新区与华南金融控股集团签署框架协议,投资额四十五亿元!”
每一声签约成功的宣布,都像一记耳光。
签约仪式结束后,酒会开始。刘杨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李达康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看着这一切。
刘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达康同志?今天收获如何?”刘杨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你看那个华商集团的陈总,前两天还犹豫要不要来汉东投资。今天看了你的现身说法,当场就签了。”
“他说,有你李达康这种人当反面教材,说明汉东的营商环境肯定会越来越好。”
李达康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颤动。
“刘省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杨打断他,“你想说,我这是在羞辱你,在侮辱你的人格。”
“可你好好扪心自问!光明峰这堆收拾不完的烂摊子,是谁一手操盘搞出来的?平日里张口宏图伟业、闭口发展大局,满嘴凌空高蹈的口号,尽做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
“你造出偌大窟窿,连累无数百姓,如今还有什么底气、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奢谈人格、讲尊严?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陈岩石今天下午北上了。具体去干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岩石是去告状了?
告谁?
告他李达康?还是告刘杨?还是把所有人一起告了?
刘杨直起身,笑了笑:“达康同志,你慢慢喝。”
他转身走了,留下李达康一个人坐在那里。
李达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红,但眼神却死灰一样黯淡。
他李达康,成了汉东政坛的过街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