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感谢汉东省委省政府、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集团决定将华东总部设在京州高新区,未来五年将投资八十亿元,打造智能制造产业集群……”
掌声雷动。
李达康站在工人们面前,手机里是刘杨的签约仪式,身边是讨薪的农民工。
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达康同志,听到了吗?”刘杨的声音重新切回听筒,“这才是干事创业的氛围。光明峰那边,你要抓紧啊。三个月,时间不等人。”
“我知道了。”李达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知道就好。”刘杨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对了,我听说那些工人情绪挺激动的。你小心点,别出事。再出事,可就不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电话挂了。
李达康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工人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李达康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工友们,”他重新举起扩音喇叭,“工资的事,工作组会尽快解决。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三天?三天后你要是跑了呢?”
“我跑不了。”李达康咬牙,“我就住在这儿,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
“空口无凭,立字据!”老陈喊道。
“对!立字据!”
“签字画押!”
李达康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很涩。
“好,”他说,“立字据。”
老刘赶紧拿来纸笔。
李达康接过笔,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写:“本人李达康,承诺三天内解决光明峰项目拖欠工人工资问题。若不能解决,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他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老陈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李书记,这可是你亲笔写的。”他看着李达康,“三天后,如果钱没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知道。”
人群开始散去,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三天。
八百万。
他去哪儿找这八百万?
“李组长,”老刘凑过来,小声说,“您太冲动了。八百万啊,咱们工作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知道。”李达康打断他。
“那您还……”
“不答应,他们今天就能把我撕了。”李达康看着远处那些工人的背影,“三天,至少还有三天时间想办法。”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老刘愁眉苦脸,“开发商跑了,项目资产被查封了,银行那边催着还款……”
李达康转身走回铁皮屋。
他坐到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万。
三天。
他想去找沙瑞金,可沙瑞金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敢见他。
他想去找以前的老关系,可那些人知道他失势了,早就躲得远远的。
他想去找银行,可光明峰的贷款还没还上,银行不催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借钱给他?
走投无路。
真的是走投无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陈发来的短信:“李书记,我手下六十个兄弟,都等着吃饭。三天,请您一定放在心上。”
李达康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光明峰的工地。
塔吊静立,脚手架歪斜,半截楼体裸露在空气中。
远处的坑洞里积满了污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就是光明峰。
这就是他李达康的政治遗产。
一个烂尾楼,一堆烂账,一群愤怒的人。
他想起刘杨刚才电话里的笑声,想起那雷动的掌声,想起那一百五十亿的投资。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达康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刘杨却在那边风光无限?
凭什么光明峰的责任全要他一个人背?
他不服。
可他再不服,又能怎么样?
现在他是光明峰善后工作组组长,一个被停职的组长。
他手里没有任何权力,没有任何资源,只有一个烂摊子和一张开不出来的支票。
“李组长,”老刘又敲门进来,“还有个事……”
“说。”
“拆迁户那边……马铁嘴带着人去市政府了。她们在门口拉横幅,说要见沙书记。”
李达康转过身:“沙书记见了?”
“没见。”老刘摇头,“保安拦住了。但她们不肯走,说今天见不到沙书记,就在市政府门口过夜。”
李达康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有,”老刘吞吞吐吐,“陈岩石陈老……他托人带话,说下周要去找老领导反映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映什么情况?”
“反映……反映光明峰项目的问题,还有……还有您的问题。”
李达康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陈岩石。
这个老不死的。
以前沙瑞金得势的时候,他就像太上皇一样,指手画脚。
现在沙瑞金失势了,他不帮忙不说,还要落井下石。
“他想去就让他去。”李达康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他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还能翻起什么浪。”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达康打断他,“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铁皮屋里又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他刚刚立下的字据复印件。
“本人李达康,承诺三天内解决光明峰项目拖欠工人工资问题。”
他看了很久,突然拿起那张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纸屑飘落,像他破碎的政治生命。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如果拿不出八百万,那些工人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李达康这辈子,可能真的要栽在光明峰上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刘杨所赐。
他恨。
他恨刘杨。
但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接这个项目,恨自己为什么没看清这一切,恨自己为什么到了今天才明白。
在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永远的赢家。
只有永远的利益。
和永远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