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公墓管理处的大门,比侯亮平想象中还要破旧。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京州市青龙山公墓管理处。
门内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花圈、香烛之类的杂物。
侯亮平提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纸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
公墓。
看守员。
“哎,你找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扫把。
“我……我是新来的看守员,侯亮平。”
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侯亮平?你就是那个从殡仪馆调过来的?”
“是。”
“进来吧。”男人转身往里走,“我是管理处主任,老张。”
侯亮平跟着老张走进小楼。一楼是办公室,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挤在一起,墙上贴着公墓平面图和值班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在低头做事。看到侯亮平进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这是新来的,侯亮平。”老张介绍,“这是小王、小李,这是赵大姐。”
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戴着耳钉。小李三十出头,看起来很木讷。赵大姐四十多岁,手里拿着记账本。
三个人看着侯亮平,表情各不相同。
“侯亮平,咱们公墓管理处,算上你一共六个人。我、他们三个,还有个老刘今天请假。”
“你的工作主要是看守墓区,巡逻,防火防盗,还有就是协助家属找墓穴、登记什么的。”
“看守员分白班和夜班。”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排班表,“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夜班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每周轮换一次。你先值夜班吧。”
夜班。
侯亮平眉头皱了皱。
在殡仪馆值夜班,好歹是在室内。公墓的夜班,是要在墓区里巡逻的。
“有问题吗?”老张问。
“没有。”
“那就好。”老张收起排班表,“对了,你的住处安排在管理处的宿舍,二楼最里面那间。条件简陋,将就着住吧。”
侯亮平点点头。
“小王,你带他去宿舍。”老张对小黄毛说,“顺便带他去墓区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小王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侯亮平提着纸箱跟上。
宿舍在二楼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
“就这儿。”小王靠在门框上,“厕所在一楼,洗澡没热水,自己烧。”
侯亮平把纸箱放在床上,看了看四周。
条件实在太差。
“你是侯亮平?”小王突然问。
“是。”
“以前是反贪局长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不情愿的回答:“是。”
小王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哟,真没想到。反贪局长,现在来看墓地了。这落差,够大的。”
侯亮平很想发作,但忍住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看守员。
“走吧,带你去墓区转转。”
墓区就在管理处后面,占了大半个青龙山。几千座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松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香烛味。
“咱们公墓分ABCD四个区。”小王边走边说,“A区是最老的,八十年代建的,墓碑都比较旧。B区是九十年代的,C区是零零年以后的,D区是最近几年新建的,都是豪华墓。”
侯亮平看着那些墓碑。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墓碑上刻着名字、生卒年月,有的还有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笑着,有的严肃。
“巡逻主要是晚上。”小王继续说,“晚上十点一次,凌晨两点一次,早上五点一次。主要是防火防盗,还有就是……防止有人盗墓。”
“盗墓?”
“以前有过。”小王耸耸肩,“有人偷骨灰盒,敲诈家属。所以晚上巡逻得仔细点,特别是那些新墓,容易招贼。”
侯亮平看着那些墓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晚上,一个人,在这几千座墓碑中间巡逻。
“巡逻路线呢?”
“绕墓区一圈,大概四十分钟。”小王指了指山顶,“山顶有个了望亭,每次巡逻要到那儿签到。签到处有本子,得写时间、情况。”
“嗯。”
“还有就是,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声音,别慌。”小王语气突然变得诡异,“这地方……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
侯亮平看着他。
小王笑了:“开玩笑的。就是风吹树叶的声音,野猫野狗的声音。不过第一次值夜班的人,都容易自己吓自己。”
侯亮平没笑。
他不觉得好笑。
回到管理处,老张正在接电话。
“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是,是,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挂了电话,老张脸色不太好。
“侯亮平,刚才民政局来电话,专门交代你的事。你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在公墓,老老实实工作,别再生事。再出事,就不是调来调去那么简单了,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咱们公墓管理处,本来编制就紧,人手不够。你来了,好歹能值个夜班。”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出问题,我第一个不答应。”
侯亮平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日后自己会被一个老头当众训诫。
“你去休息吧,晚上十点开始值班。”
侯亮平回到二楼宿舍。
他打开纸箱,拿出几件衣服,挂进衣柜。箱子里还有几本书,都是以前在反贪局时看的业务书籍,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把书扔在桌上,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坐上去咯吱响。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龙山,满山的墓碑。
以后,他就要和这些墓碑作伴了。
白天巡逻,晚上巡逻,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