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侯亮平换上了公墓管理处发的深蓝色工作服,拿着手电筒,站在管理处门口。
老张和赵大姐也在。
“第一次值夜班,别紧张。”老张说,“巡逻路线记住了吧?”
“记住了。”
“遇到情况,用对讲机喊。”老张递给他一个老旧的摩托罗拉对讲机,“频道调到3,我们都能听到。”
“好。”
“还有就是……”老张犹豫了一下,“晚上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别逞强。安全第一。”
赵大姐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泡了茶,提神的。晚上冷,多穿点。”
十点整,侯亮平打开手电筒,走进墓区。
夜风比白天冷得多,吹在身上,透骨的凉。松涛声更响了,哗啦啦的。
侯亮平握紧手电筒,沿着巡逻路线往前走。
A区、B区、C区、D区……
每一座墓碑都沉默着,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有一段人生。
有些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些墓碑上落满了灰。
有些墓碑修得气派,有些墓碑简陋得只有一块石板。
侯亮平看着这些墓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几十年后,他死了,会不会也埋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从他的墓碑前走过?
走到半山腰,对讲机突然响了。
“侯亮平,听到回话。”是老张的声音。
侯亮平按下通话键:“听到。”
“巡逻到哪儿了?”
“半山腰,快到C区了。”
“好,注意安全。”
“明白。”
侯亮平继续往前走。
C区的墓碑都比较新,大多是近几年建的。有些墓碑上镶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还很年轻。
侯亮平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手电光照在照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笑得灿烂。
墓碑上刻着:爱女林晓晓,1995-2021。
二十六岁。
侯亮平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么年轻,就躺在这里了。
而他呢?四十五岁,还活着,却活得像个死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风越大。松涛声变成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奔跑。
侯亮平握紧手电筒,加快了脚步。山顶的了望亭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间简陋的水泥亭子,四根柱子撑着个顶,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签到本和一支笔。
侯亮平走进亭子,在手电光下翻开签到本。
本子上记录着每天巡逻的签到情况。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老张签的。
侯亮平拿起笔,写上:侯亮平,22:35,情况正常。
刚写完,一阵风猛地灌进亭子,吹得签到本哗啦响。
侯亮平赶紧按住本子。
风停了,但有什么声音传进耳朵里。
叮……叮……叮……
侯亮平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山下传来的,时断时续。
叮……叮……
他走出亭子,用手电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山下是一片墓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叮……叮……
声音又响了。
侯亮平心里开始发毛。
是小王说的野猫野狗?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对讲机突然又响了,把他吓了一跳。
“侯亮平,听到回话。”
“听到。”
“巡逻完了吗?”
“完了,在山顶签到了。”
“好,那回去吧。注意安全。”
“好。”
侯亮平关掉对讲机,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手电光在墓碑间跳跃,影子也跟着跳跃,像是有无数个鬼影在追他。
风声、松涛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叮叮声,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
他突然想起小王的话:“这地方……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
还有老张的话:“晚上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别逞强。”
他跑得更快了。
快到山脚时,脚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电筒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侯亮平趴在地上,心脏狂跳。
他伸手摸索,摸到了手电筒,按了几下开关,不亮。
摔坏了。
他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管理处的一点灯光。
他朝着灯光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
这次摔在泥地里,满手都是泥。
他爬起来,继续走。
黑暗中,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围着他,看着他。
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
他跑起来,不顾一切地跑。
跑到管理处门口时,他已经浑身是汗,浑身是泥。
老张和赵大姐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侯亮平,你怎么了?”老张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摔……摔了一跤。”侯亮平喘着粗气,“手电筒摔坏了。”
“人没事吧?”
“没事。”
赵大姐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他:“满身都是泥,快去洗洗吧。”
一楼的卫生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衣服脏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他。
侯亮平。
曾经的副厅级干部。
现在的公墓看守员。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水很冷,冷得刺骨。
但他觉得还不够冷。
他的心,更冷。
省政府。
刘杨正在和高育良、祁同伟喝茶。
“育良书记,京州最近治安不错。听说犯罪率降了三个百分点?”
“主要是祁厅长抓得紧。”高育良微笑,“同伟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有经验。”
祁同伟坐在旁边,缓缓开口,“刘省长、高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和做得好,是两回事。同伟,你不错。”
祁同伟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对了,光明峰项目那边,李达康怎么样了?”刘杨问。
“焦头烂额。”高育良摇头,“拆迁户天天堵门,开发商要钱,建筑商要债。他昨天开协调会,开了六个小时,什么都没解决。”
“解决不了。”刘杨淡淡地说,“光明峰的坑太大,他李达康填不上。”
“育良书记,你最近多关心关心京州的发展,特别是高新区的二期扩容。那个项目,才是京州的未来。”
“明白。”高育良点头,“高新区那边,三十家企业已经全部入驻,下个月就能投产。”
“好。”刘杨满意地点头,“对了,侯亮平什么情况了?”
“刘省长,侯亮平去公墓报到了。”
“怎么样?”
“听说第一次值夜班,就摔了一身泥,手电筒也摔坏了。”
刘杨笑了:“他就这点能耐?”
“公墓那边条件差,他估计适应不了。”
刘杨收起笑容,“同伟,你去安排一下,给公墓管理处拨一笔款,改善改善条件。”
祁同伟一愣:“改善条件?”
“对。”刘杨意味深长地说,“公墓看守工作很辛苦,拨款改善条件,让侯亮平住得舒服点,干得长久点。”
祁同伟明白了。
刘杨不是要让侯亮平舒服,是要让侯亮平在公墓待得更久,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