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渊停下脚步,微微侧目,目光掠过四周嶙峋的山石与湿滑的窄径。
碎石如犬牙交错,藤蔓垂挂如帘,每一步都需仔细落足。
山风在岩壁间来回穿行,将衣摆与发丝一同拨乱又放下。
谷底有水流声隐约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乱石,听不真切。
他站在那截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正趴着的人,耳侧是她均匀的呼吸。
他想着,若不是此时此地的确不合时宜,他大约会将绵绵剥光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外袍里,让她两条腿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稳稳地兜着她的臀,一直走到山下。
想到那个画面时,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正在拂过侧脸的那缕发尾。
萧绵绵对此毫不知情,仍趴在他肩窝里。
“哥哥,你觉得此地如此多的财宝,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苏清渊收回目光,将步子重新迈稳,过了片刻才开口。
“如此财力,不像是寻常富户所有,倒更像是举国国库。”
他顿了一下,“东珠与宝石,尚有门路可觅。可那些金子,寻常人家即便积攒了足够多的金银,也无非是金元宝的形制,若要铸成那样规整的方砖,得有专门的冶金铺子,而这种铺子,从古至今,都只有皇室旗下才有。”
萧绵绵趴在他肩头,轻声问:“哥哥可是怀疑,这些是前朝之物?”
苏清渊“嗯”了一声,脚下没有停。
他想了想,像把那段已经落灰的旧书页从记忆里抽出来。
“前朝六代而亡,末帝骄奢淫逸,徭役繁重,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大虞的开祖皇帝便是那时起兵,一路从东边打过去。”
“这段记载不多,但我幼时随阿兄在宫中书阁里,曾翻过一本旧档,上面写着,末帝在城破之前,曾携皇室北迁,听说还没到甘州一带,便被开祖皇帝追上,可那些随行的财物,却没有全部落入追兵手中。”
“我猜,这批东西,是末帝事先命人藏起来的,画图的人,或许是匠人,或许是押送的官兵,也或许是末帝身边的人,将藏匿之处记了下来,想着有朝一日,后代可以回来取回,只是没想到,那图辗转多年,竟到了绵绵手里。”
萧绵绵安静地听他说完,又问:“那哥哥将这些财物从水底捞上来,可要送回国库?”
苏清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绵绵想要什么?”
萧绵绵弯了一下嘴角:“我若要那整箱的金块呢?”
苏清渊没有犹豫:“大虞国库充盈,一箱金块算不得什么,别说一箱,便是十箱,阿兄也会给。”
“给了我,我便全送给绵绵。”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说着玩的,那些金块,我要它做什么?”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认真,“不过,若是有些药材,或是奇兵机巧之类,那我倒是想要。”
苏清渊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只要是绵绵想要的,便是该得的。”
萧绵绵趴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慢慢转起一个念头来,若这些果真是前朝宫廷留下的,那便不该只有金银。
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东西,未必都以珠玉来衡量。
两人一路走到了山脚。
那里已经列着一队骑兵,约莫五十人,个个身形精悍,坐姿端正。
马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几步迎上来,动作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与恭谨。
“拜见郡主娘娘,拜见大帅!”
他直起身后,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帅,您要的人,末将已从营中抽调了精锐。”
这里地形窄,毒物多,人多了反倒不好照应,所以苏清渊只让带了五十人来,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
苏清渊点了点头,将萧绵绵从背上放下来,目光扫过那队人马。
“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马超立刻点头:“大帅放心,末将已连夜调了千名兵士,朝此地进发,只是此处仍属瓦剌地界,不便大张旗鼓,只能夜间赶路,若无变故,今夜便能抵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您吩咐备的雄黄粉,末将也带了百斤,尽数装在马背上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匹驮着布袋的马背上,片刻后转向众人。
“所有人将马留在山下,列成两队,沿途撒雄黄粉,不必快,稳着走。”
众人应声而动,解下马背上的布袋,在领头两人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两列长队。
那队士兵起初并不知道大帅与郡主此番进山究竟所为何事。
他们只是奉命背上几十斤重的雄黄粉,一边走一边往路边撒,细密的粉末顺着山道的石缝缓缓铺开,像一堵无形的界墙,正沿着山路两侧缓慢延伸。
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扛着布袋的队伍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低头稳住身形时,刚抬眼,便僵住了。
几步外的石缝间,一条胳膊粗的蛇正昂着头,竖着半截身子与他们对视。那蛇鳞色暗沉,头型扁平,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来者的气味。
士兵下意识抬手想撒雄黄粉,指尖还没碰到袋口,队伍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位郡主娘娘像是随口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那条原本昂着头的巨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后脊,整条身子往下缩了一截,随即贴着石壁迅速退入裂缝之中。
跑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咽下一口口水。
山中荒僻,不止有蛇,还有形形色色的毒虫在石缝与灌木间出没。
雄黄粉撒过的地方,它们虽有试探,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粉末铺出的界限。
众人便沿着那条被粉末标记过的路,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山谷中央。
潭水在山谷中静静铺展,岸边几口箱子已经被打开过,尚未完全合拢的箱盖下露出的光芒让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日光落在其中一口箱口,正巧照见最上层那一排码放整齐的金砖边缘,映出一道沉静的、沉甸甸的暖黄色调。
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堆在同一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半拍。
苏清渊已经在潭边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
“所有吃过避虫丹的人,下水,岸上的人负责拉绳,水下四人一组,抬一口箱子。”
队伍很快分作两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服过避虫丹的士兵各自脱下外袍,赤着臂膀没入水中,水花溅起又落下,被日光映成一瞬的碎光。
岸上的士兵已在潭边列成两排,将藤索的分端依次绕进掌中,等着水下的人将绳索套稳,再一起往岸上拖。
萧绵绵在边上温声开口道:“各位,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