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苏绵绵去老夫人处请安,说笑间提了一句:“老夫人,绵绵那里得了些画,想请妹妹们过去品鉴品鉴。”

    老夫人端着茶盏,心里转了一转,苏芊柔、苏蓉儿日后都是要嫁入高门的,能多接触些字画,于交际应酬上总有益处。

    便点了点头,随口允了。

    苏绵绵领着两人出了院子。苏蓉儿落后半步,轻声道:“多谢姐姐为我着想。若是姐姐直接让我过去,母亲定会记恨我。”

    苏绵绵语气温和:“不必如此客气。”

    到了漱石居,苏绵绵领着两人绕过书架,进了后面那架紫檀木屏风后头。

    屏风上绣着山水,转过去便是一处小小的内室,窗明几净,案上铺着毡,笔墨齐整。

    苏绵绵拉着苏蓉儿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今日哥哥让那三人过来府上,一会就该到了。妹妹,你好生看着些。”

    苏蓉儿先是瞪大了眼,随即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没一会,阿顺果然领着三个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白净,眉眼温和。

    姓林,名致远,从五品翰林院修撰,今年刚中了二甲进士,文章写得极好,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后起之秀。

    他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只落在眼前三尺之地,不敢乱看,额上却沁出一层细汗,时不时抬手擦一擦,显得有些局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高大,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姓周,名承恩,从四品刑部郎中,出身寒门,一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来,断案如神,在京中颇有清名。

    他一进门,倒不像林致远那般拘谨,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四下打量起来,目光从书架扫到墙上,又从墙上扫到窗棂,像是在审案子似的,把屋里的陈设都看了个遍。

    走在最后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通身不见多余装饰,面容清隽,眉眼淡然。

    姓顾,名衍之,从四品国子监司业,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是翰林,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年纪轻轻便入了国子监,学问精深,为人却极为低调。

    他进门后,既不似林致远那般局促,也不似周承恩那般好奇,只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垂着眼,不声不响,不看不问。

    阿顺躬身道:“各位大人还请稍等,世子马上过来。”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帕子都湿了一半。

    周承恩倒是自在,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坐回去。

    顾衍之始终没有动过,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致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紧,试探着开口:“太傅大人……何时能到?”

    周承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急什么?太傅大人公务繁忙,咱们等着便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顾衍之,又笑着补了一句,“顾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顾衍之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周承恩被他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脸色微沉,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的林致远已经抖着腿,脸色发白,帕子都攥出了水。

    他本就胆小,平日里见了上官便腿软,如今被晾在这太傅府的书房里,更是坐立不安,嘴唇都在哆嗦。

    周承恩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又转头看向顾衍之,语气多了几分挑衅。

    “顾大人,你我同是从四品,这位林大人不过五品,他心急倒也罢了。你倒是说说,太傅大人为何还不来?莫非是瞧不上咱们这些低阶小官?”

    顾衍之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承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要来,自会来。多说无益。”

    周承恩脸色一僵,冷哼一声:“顾大人好大的架子。在太傅府上也敢这般拿乔?”

    顾衍之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开口:“拿乔之人非我,周大人还请慎言。”说完,他便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周承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致远缩在椅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没一会,阿顺突然又推门进来,满脸歉意,手里捧着几只锦盒,躬身道:“各位大人,真是抱歉,我家世子今日事忙,招呼不周。这是世子特意交代的,让各位大人拿回家去赏玩。”

    说着,他将锦盒一一打开。

    里头是几幅字画,一幅是前朝李成的《寒林平野图》,笔力苍劲,寒林萧瑟;

    一幅是米芾的行书,笔墨淋漓,酣畅恣意;

    还有一幅是赵昌的写生花鸟,设色淡雅,栩栩如生。

    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寻常人家连看一眼的福气都没有。

    林致远腿都软了,双手接过锦盒,声音发颤:“多……多谢太傅大人厚赐!下官……下官定当珍藏!”

    说完就虚浮着腿赶紧出了门。

    周承恩却不急着接,笑着上前一步,语气热络:“太傅大人公务繁忙,身子也要当心。下官前几日无意中得了一株百年老参,补气养元最好,这就回家取来赠予世子,聊表寸心。”

    顾衍之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接过锦盒,神色淡淡,朝阿顺微微颔首。

    “劳烦小哥代我谢过太傅大人,既大人事忙,今日下官便先行告辞。”

    说完对着阿顺做了个揖,自己抱着锦盒走了。

    屏风后面,苏蓉儿透过雕花的缝隙,将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随着顾衍之出了书房,而后飞快的看了眼苏绵绵。

    苏绵绵嘴角弯了弯,这三人脾气各异,还真真的有趣。

    只有苏芊柔一人低着头,手紧紧的攥着帕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