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绵绵醒来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
昨夜被那醉了酒的人折腾得几乎没合眼,苏清渊像是认准了她那床被褥,整夜里不住地往她身边挤。
不让他进自己的被窝,他便垂下眼,满脸委屈地控诉她不要他了。
如此反反复复,熬得她实在没法子,刚刚手上松了点力道,他便钻了空子,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来,这才消停。
苏绵绵懒懒地躺在床上,早膳随意用了几口,便又倒回去补觉。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芊柔掀帘进来,一阵风掀起她脸上的面纱,露出底下那张脸。
斑痕倒是看不见了,却覆着一层整片的血痂,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瞧着极为瘆人,
苏绵绵没什么精神,只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苏芊柔便脱了鞋,挨着她躺下来,两人肩并着肩说话。
“姐姐,听我三哥哥说,咱们老宅又要送人来了。估摸着就这两天到。”苏芊柔压低了声音。
苏绵绵半阖着眼:“还是从清源来的?”
苏芊柔摇了摇头:“不是清源,听说是建康那边的。”
苏绵绵笑了笑,没接话。
建康的苏家她也知道,比起清源来,富裕的多,且关系更亲近。
不用想,这定是老夫人的手笔。
如今她被哥哥宠着护着,原先打算记在二房名下的算盘落了空,自然要另寻一个人来顶替这个“二房养女”的身份。
苏芊柔在床上躺不住,翻身下来溜达。
走到案桌前,忽然惊呼一声:“姐姐,这是画的何物?好生精美!”
苏绵绵趴在软榻上,声音懒洋洋的:“后日便是哥哥生辰了,做些小东西送给他。”
苏芊柔一愣,赶紧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压着嗓子道。
“哎呀,怪我怪我,忘记跟姐姐说了。”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不知,咱们府上从来没人敢给世子过生辰的。”
苏绵绵睁开眼面带疑惑:“为何?”
苏芊柔叹了口气。
“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只是自我记事起,府中便是如此。只有一回,苏芊羽她外祖家的表姐来府上小住,恰逢世子生辰,不知做了什么,被世子连人带丫头,一并扔出了府门。”
“我还听苏芊羽说过,世子每年那日都会很晚才回府,也不知去了何处...”
苏绵绵垂下眼帘,心思百转。
哥哥的生母,听说在他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国公爷续弦之前父子情分如何她不知,但续弦之后父子情分便淡如清水。
老夫人并非他的亲祖母,面上虽不曾苛待,到底隔着一层肚皮,亲近不足。
偌大的国公府里,能真心实意替他着想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虽说哥哥从不主动提及这些,可她留意到了。
哥哥每每入宫,神色都轻松自在,书房案头堆着的折子,大半都是从宫中送来的。
有一回她无意间看见,他在奏折末尾写着“兄长”之类的字眼。
若是没猜错,宫里那位,与哥哥交情匪浅。
每年生辰,想来是那人为他预备着些什么吧。
苏绵绵在床上躺了半日,终究是闲不住,便起身拉着苏芊柔坐到窗边,翻出小瓷碟、细毛笔,又取了几样花汁来,要做丹寇。
苏芊柔看着碟子里那团粉莹莹的膏体,有些疑惑:“姐姐,丹寇不都是用凤仙花汁做的么?怎的用这种花?”
苏绵绵笑了笑,拈起小毫笔,蘸了那粉色的花汁,轻轻点在苏芊柔的指甲上,一边涂一边道。
“凤仙花染出来是大红色,颜色虽正,到底过于艳丽了些。咱们做个不显山露水的,粉粉淡淡,藏在袖中,偶尔露出来,才见心思。”
那花汁是用新摘的白蔷薇,混了几瓣浅绯的月季,细细捣烂,滤去渣滓,又加了一点点明矾,调出来的颜色粉嫩得像三月的桃花瓣。
涂在指甲上,薄薄一层,晶莹剔透,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手指一伸,便觉得整个人都柔了几分。
苏芊柔乖乖伸着手,由着她涂。
苏绵绵握住她的手指,指尖触到掌心里那些粗粝的茧子,那是多年做粗活磨出来的,硬硬的。
她心头微微一叹,这丫头自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怕是跟她在清源差不了多少。
苏绵绵面上不显,涂完最后一笔,伸手点了点苏芊柔的鼻尖,笑道。
“好了,等它干透,便洗不掉了。”
苏芊柔将十指摊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粉嫩的丹寇衬得手指都白了几分。
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举着手在苏绵绵面前晃:“姐姐,我这双手好漂亮!”
苏绵绵笑着看她:“傻丫头。”
两人正玩闹着,春桃忽然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紧张。
“姑娘,世子来了!”
苏绵绵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关门。”
春桃愣在原地:“啊?”
“就说我还没睡醒。”
苏芊柔也愣了,小声问:“姐姐和世子闹矛盾了?”
苏绵绵叹了口气,拉着苏芊柔就往窗边的软榻上躺,一边扯过薄被盖住两人,一边闭眼道:
“怎么会。只是有些困了,咱们再去睡会儿。”
苏芊柔被她按在榻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腹疑惑却不敢再问,只好也闭上眼,装睡。
门外,苏清渊已经走到檐下,将屋里那句“关门”听得真真切切。
他脚步一顿,冷峻的脸沉了下来,眸光暗了暗。
春桃掐着大腿给自己鼓气,硬着头皮迎上去,结结巴巴道:“世、世子……姑娘精神不好,您让她睡会吧……”
苏清渊没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姑娘早膳可用过了?”
春桃连忙点头:“用、用了!”
苏清渊沉默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门上又停了一息,终究没有推门。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