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星门闪烁的银光,在漆黑虚空之中亮了整整三月。
络绎不绝的身影穿过光门,消失在灰潮笼罩的星域深处。有人结伴成群,驾着星舟远航;有人孤身一人,向着沉寂星辰漂泊。
留守火种疆域的人口,在这次大分流之后,直接折损近三成。
一座座曾经热闹繁华的浮空城,渐渐变得空旷冷清。街巷萧条,学宫缩减规模,议事大殿之内,也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留下之人,大多是已经下定决心,世代坚守本心防线的信徒。
可人心的裂痕,不会随着一批人的离开就此愈合。
留下来的族群,也慢慢分成两派。
一派,恪守守心大道,以自省、接纳苦难为根基,日复一日打磨心念防线;另一派,则带着怨恨,埋怨出走之人背弃火种,嘲讽他们是逃避的懦夫。猜忌与隔阂,在留守者之间悄然滋生。
苏念安下令关闭临时星门。
银色光门缓缓敛去光芒,重新归于虚无。
她站在边境高台之上,望着虚空,神色寂寥。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她轻声说道,“祸福成败,皆由他们自己承担。”
没有人预料到,出走的远征队伍,很快就遭遇灭顶般的困境。
灰潮覆盖之下的星域,早已不是旧日山河。
大部分星辰死寂,灵脉枯竭。残存的少数宜居星域,要么被寂灭虚梦笼罩,要么盘踞着被执念异化的怪物。远征的队伍四处漂泊,找不到安稳落脚之处。饥饿、疲惫、绝望,一点点啃噬这群远行者的意志。
一部分人撑不住漫长漂泊,主动投入灰雾,永远沉沦于虚妄安乐。
剩下不肯放弃的远行者,不断向着更遥远的深空前进。
就在这时,一道缥缈的意念向他们递出诱饵。
新生寂灭意识不再强行拖人入梦。它化作遥远、温和的传音,在星舟之间回荡。
不必立刻交出灵魂,不必立刻坠入幻梦。
只需要借用一点点寂灭之力,抵御虚空凶险,换取片刻喘息。
绝境之中,诱惑无比致命。
远征队伍内部激烈争吵。最终,一支规模最大的远行星舟船队,做出了抉择。
他们签下无形的契约,少量接引寂灭力量,用来庇护船队,寻得一处可以扎根的荒芜星辰。
他们自以为聪明。
只是借取力量,守住肉身与理智,绝不彻底沉沦。
他们并不知道,寂灭从来没有无偿的馈赠。
每一次借用,就会在神魂深处种下一枚细小的执念种子。种子安静潜伏,缓慢生根发芽。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
远行者在荒芜星辰之上,建起一座新城——归遥城。
城池慢慢兴盛。他们依靠借来的寂灭之力,抵御灰潮风暴,开垦荒芜大地,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秩序。
表面看上去欣欣向荣。
没有人察觉,整座城池,已经变成一张巨大、缓慢收紧的罗网。
归遥城的居民,性情悄悄改变。
他们变得急躁,短视,越来越惧怕痛苦与失败。遇到挫折第一反应不是咬牙跨越,而是渴求寂灭力量带来的短暂安宁。
潜藏的种子,慢慢长大。
一份来自深空的密信,跨越重重灰雾,几经辗转送到守墟星塔。
苏念安展开密卷,读完上面记载的情报,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没有找到第三条路。”她低声叹道,“只是暂时和魔鬼做了交易。”
长老们神色凝重。
“宗主,归遥城已经沦为寂灭的附庸!我们应当即刻派出舰队,将那座城池彻底抹除!”
苏念安缓缓摇头。
“现在出兵,师出无名。”
“他们没有主动进攻我们。他们只是选择了一条危险的歧路。一旦我们主动挥师,留守火种的族人便会觉得,只要道路不同,就要赶尽杀绝。那样,我们坚守的自由选择,就成了一句笑话。”
她闭上双眼沉思片刻。
“派遣一支隐秘使团。不带战舰,不带重兵。只派传道者前往归遥城。”
“我们不去征伐,不去毁灭。我们去告知他们潜藏的危险,把选择权交还他们自己。”
使团很快整装出发,乘着隐蔽星舟,驶入灰潮深空。
灰雾深处,寂灭的意识冷眼看着这一切。
它并不阻拦使团通行。
它甚至隐隐期待这场会面。
它想要让两边彻底对立。
“去吧。去劝诫,去争辩。”
“等到劝说无效,信任破碎。昔日同族,便会变成死敌。”
一张横跨整片虚空的巨大罗网,悄然编织完毕。
一边是固守屏障、漫长自省的守墟火种。
一边是借取寂灭之力苟存、暗流涌动的归遥新城。
同族之间,一场注定到来的决裂,已经埋下伏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