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来的比苏白预想的快。
电话打出去不到四十分钟，院子外面就响起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苏白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停在胡同口，赵刚从副驾驶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干部服，领子扣的很紧，架着一副厚镜片的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
这是技术权威的标准姿态，常年被人仰视，自己也习惯了俯视别人。
赵刚推开院门的时候，扫雪回来的阎解成正好迎面撞上，一看见军装差点把笤帚扔了，贴着墙根让到了一边。
赵刚理都没理他，带着老头直奔废品站。
敲门声响了三下，还是两短一长的节奏。
苏白开了门。
赵刚一进来就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老头推到了前面。
“这位是总参光学研究室的刘维德主任，专门从城西赶过来的。”
刘维德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废品站的内部环境，堆在角落的旧铁器、靠墙的书架、炉子上冒着热气的铝壶，还有挂在门框上方的那块军工特设材料库搪瓷牌子。
他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
赵刚在车上跟他说了大概情况，但刘维德不信。
那份微缩航拍胶卷的受潮粘连程度，他在实验室里亲手检测过，银盐和乳剂层的化学键断裂方式属于棘手的热湿复合型粘连。
莫斯科的光学研究所收到过同类型的样本，折腾了两个月也没分开。
而赵刚告诉他，一个废品站的管理员用三天时间搞定了。
刘维德第一反应是赵刚在开玩笑，第二反应是这里面有猫腻。
所以他来了，不是来看成果的，是来挑毛病的。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用一种检阅下属的语气开了口。
“赵处长，我直说了啊，那份胶卷的受潮程度，我们实验室用萘酚绿溶液泡了七十二小时都没分开。你让一个没有光学专业背景的人在一间连恒温恒湿都做不到的屋子里搞无损分离？这要是能成功，我把研究室的牌子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完全没有压着说的意思。
赵刚站在旁边没接腔，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把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无尘室的门是敞开的，灯泡还亮着。
苏白没说话，伸手指了一下无尘室对面的那堵白墙。
刘维德转过头去。
然后他的表情就定住了。
一幅清晰到连暗堡坐标编号都分毫毕现的纵深三百公里地面布防图，正完完整整的投射在白墙上。
公路网络、铁路枢纽、防空阵地、弹药库的分布一目了然，连部分坑道出入口的形状都能辨认出来。
图像边缘锐利的不像是从一截受潮胶卷上还原出来的东西。
刘维德愣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几乎是扑到了墙前面，鼻尖离墙面不到十公分，厚镜片后面的眼球剧烈的转动着，从图像的左上角一路扫到右下角。
他抬手在几个关键区域比划了一下，又回头去看投影仪的光路结构。
两片蔡司消色差透镜，一个铜管木块搭的简易架子，一盏灯泡。
这么原始的设备投出来的图像，分辨率居然不比他实验室里的蔡司投影仪差多少。
刘维德慢慢转过身来，盯着苏白看了大概三秒钟，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了。
赵刚站在门口，整个人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到苏白面前，脚跟一并，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军礼持续了三秒钟。
苏白伸手把他的胳膊按了下来。
“别搞这套，我受不起。”
赵刚把手放下来，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五百块，特调处专项奖金，首长批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苏同志，这份情报送到前线之后能救多少条命我不好说，但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我回去就给你报个人一等功。”
苏白把信封收了，放在抽屉里没数。
刘维德从墙边走回来了，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架子已经完全垮了。
他盯着操作台上那个搪瓷浅盘里残留的淡蓝色溶液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这个提取液的配方，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苏白看了他一眼：“镧铈稀土络合液，配比在我脑子里，回头可以给你写一份。”
刘维德张了张嘴，明显还想问更多。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追问，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朝苏白微微弯了一下腰。
对于一个在光学领域泡了三十年的技术权威来说，这个弯腰比说一万句好话都管用。
苏白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赵刚走到无尘室门口，仔细看了一遍墙上的布防图，掏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开始翻拍。
他翻拍了整张图以及六个重点区域的局部放大，然后把相机收回口袋，转身准备走。
门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
苏白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刘海中站在废品站门口的三米警戒线外面，身后跟着街道办新来的一个年轻办事员，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还有两个居委会的大妈。
刘海中的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手指头指着废品站的大门，嗓门拔的老高。
“就是这儿！他前天在鸽子市搞投机倒把，花钱买黑市的东西！我亲眼看见的！人赃并获的事，你们街道办必须管！”
苏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金属声响。
赵刚把腰间的手枪套扣板弹开了。
他越过苏白走出了门，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从吉普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刘海中面前，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
刘海中的嘴还张着，没合上。
赵刚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刘海中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