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看着那两个数字，手指头不自觉的攥紧了。
十五秒的窗口期。
而且这不是可以反复尝试的实验，胶卷只有一截，机会只有一次。
苏白把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搪瓷盆放在操作台右侧，这是中和池，胶卷捞出来之后要立刻投入清水终止反应。
他又检查了一遍镊子的夹持力度，确认尖端没有毛刺，不会在夹取胶卷的时候刮伤感光层。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
苏白站在操作台前面，左手端着浅盘，右手拿着镊子夹住胶卷的边缘。
他看了佟舒一眼。
佟舒会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正好走到12点位置。
“计时开始。”
苏白把胶卷平稳的沉入了提取液中。
淡蓝色的液面覆盖了胶卷的全部表面，细微的气泡从胶卷边缘冒出来，那是银盐粘连层开始被溶解的反应。
苏白开启了破绽之眼。
他的视野当即切换到了微观层面。
胶卷的剖面结构在破绽之眼下一览无余：最上面是发黄的保护层，中间是银盐粘连层，最下面是灰蓝色的感光乳剂层，底部是片基。
提取液正在从上往下侵蚀银盐粘连层。
破绽之眼给出的数据流里，粘连层的厚度在逐秒递减。
初始厚度12微米。
十秒后，11.3微米。
三十秒后，9.7微米。
溶解速率比苏白预估的慢了大约百分之八。
这意味着银盐粘连层比他之前目测判断的更致密，完全剥离需要的时间可能会贴着三分钟的上限走。
容错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了。
佟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一分钟。”
苏白没应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破绽之眼的数据流上。
粘连层厚度7.4微米，溶解速率稳定。
感光乳剂层的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发白现象，提取液的腐蚀已经触及到了感光层的外缘。
这是正常的，只要粘连层在感光层被穿透之前剥离干净就行。
“一分三十秒。”
粘连层5.1微米。
“两分钟。”
粘连层3.2微米。
溶解速率突然加快了。
苏白眼里的数据流变化频率猛然提升，粘连层的残余部分开始出现不均匀的塌陷，有些区域只剩不到一微米了，有些区域还有两微米多。
如果等所有区域全部归零才捞出来，先归零的那些区域底下的感光层就已经被泡坏了。
所以他必须在最后一块粘连残余即将消失、但感光层还没有被穿透的那个点，把胶卷一次性捞出来。
“两分三十秒。”
佟舒的声音微微发紧了。
粘连层1.8微米。
但是有一块靠近胶卷左侧边缘的区域还有2.3微米，溶解的比其他地方慢。
苏白右手发力，镊尖精准刺入液面，稳稳卡住胶卷边缘的夹持位。
“两分四十秒。”
粘连层0.9微米。
左侧顽固区域1.4微米。
感光乳剂层的发白面积开始扩大了。
苏白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极低，胸腔几乎没有起伏。
“两分四十五秒。”
进入窗口期了。
粘连层0.4微米。
左侧区域0.7微米。
感光层外缘的白化深度已经达到了0.3微米，离穿透临界点还有大约0.5微米的余量。
余量在以每秒0.08微米的速度被吃掉。
六秒钟。
他还有六秒钟。
破绽之眼的数据流在视野中快速翻滚，红色的警示标记开始在感光层的薄弱区域闪烁。
“两分四十九秒。”
左侧区域0.2微米。
感光层余量0.18微米。
苏白的右手动了。
镊尖精准的夹住了胶卷左侧边缘厚实的位置，力度刚好不会压坏已经软化的感光层。
一个干脆利落的提拉动作，胶卷脱离了液面。
淡蓝色的提取液从胶卷表面滑落，苏白的左手同时端起搪瓷盆迎上来。
胶卷落入清水的点，白化反应被终止了。
从夹住到入水，不超过一秒。
佟舒看了一眼手表。
“两分五十秒。”
苏白松开了镊子，手指头在操作台边缘搁了一下。
他的手很稳，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但指尖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少，这是肾上腺素飙升时末梢血管收缩的正常反应。
胶卷静静的泡在清水里，表面的银盐粘连层已经完全脱落了，只剩下一层均匀的淡灰色感光乳剂。
苏白重新开启破绽之眼做最后检查。
粘连层残留：零。
感光乳剂层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那百分之零点七的损失全部集中在胶卷左侧的边缘，那块溶解慢的顽固区域。
边缘位置对图像内容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底片完好无损。
苏白把镊子放在绒布垫上，靠回了椅背上。
佟舒的腿有点发软，她在旁边站了三分钟一动都没敢动，这会儿膝盖开始打颤了。她伸手扶了一下操作台稳住身体，然后一把抓住了苏白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苏白顺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两个人就这么在操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只有搪瓷盆里清水的微弱波纹在灯光下晃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佟舒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她松开苏白的胳膊，退后一步，别过脸去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苏白没看她，低头从搪瓷盆里捞出胶卷，平放在干燥的绒布上晾干。
“下一步是光学还原，用透镜组装一台简易投影仪，把底片上的缩微图像放大投射在墙上。”
他走到柜子前面，取出了之前清洗过的那两片蔡司消色差透镜。
佟舒擦干净眼角，回到了操作台边上，重新拿起了记录本。
苏白用铜管和木块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光学架子，把两片透镜按照计算好的焦距固定在架子上，后面加了一盏大功率灯泡做光源。
胶卷用夹子固定在两片透镜之间的焦平面上。
苏白关掉了无尘室的灯，拉上了窗帘。
灯泡通电，光线穿过胶卷和透镜组，一幅图像出现在了对面的白墙上。
即使是苏白，也在看清那幅图像的时候停了一下呼吸。
一份完整的纵深三百公里地面布防图。
公路、铁路、桥梁、暗堡、弹药库、雷达站的位置全部标注的清清楚楚，连部分阵地的坑道出入口都能分辨出来。
感光层的保存状态好到图像边缘的等高线都十分锐利。
苏白盯着墙上的布防图看了五秒钟，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
“打电话给赵刚，让他来看东西。”
佟舒点了点头，出去摇电话了。
苏白回到无尘室，又看了一遍墙上的布防图。
破绽之眼自动标注出了几个关键节点：三个防空阵地的射界存在交叉盲区，一条补给铁路的隧道出口只有单侧防御。
这些信息如果送到前线指挥部，能让部队少走很多弯路。
也能少死很多人。
他把目光从墙上移开，走到操作台前坐了下来，端起搪瓷缸子里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佟舒打电话的声音，语速很快，用的是那种只有涉密通讯才会用到的简语编号。
苏白靠在椅背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