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蹬着三轮车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色暗了。
他把化工桶从车上搬下来,放在后院通风处的阴凉角落。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用,是给它降温。
桶壁还是温的,里面的树脂膏体处于软化状态,甲醛还在缓慢释放。
苏白打开桶盖让气体散掉,自己退到上风口等着。
十二月的北风是最好的降温工具。
两个小时后,桶壁凉透了,苏白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淡到几乎没有。
他重新盖好桶盖搬进内室。
酚醛树脂在低温下重新变回了固态膏体。
苏白开启破绽之眼对着桶内扫了一遍。
树脂纯度极高,没有杂质。德国二战时期的军工级产品,品控确实牛逼。
这桶东西密封了将近二十年,品质没有任何下降。
足够他用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白钻进了工作台前。
他从桶里取出一块树脂膏体,放在精密天平上称了六十克整。
天平是上个月从废旧实验设备里淘出来修好的,精度到0.1克。
六十克的树脂放入一只玻璃调配皿中。
苏白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无水酒精,这是之前从轧钢厂化学实验室赵培那里借设备蒸馏时顺手提纯的。
用量筒量了十五毫升酒精,缓缓倒入调配皿中。
玻璃棒插入膏体,开始搅拌。
酚醛树脂在无水酒精的稀释下软化、溶解,从固态膏体变成了深棕色的粘稠液体。
苏白搅了整整二十分钟,确保溶液均匀无颗粒。
这个过程急不得,颗粒残留会在固化后形成应力集中点,影响绝缘强度。
搅拌完成后,他把贴好云母片的电机转子从恒温箱里取出来。
预热了一整天的转子表面温度均匀,云母片上的虫胶固化剂完完全全干透。
苏白用镊子夹着转子的轴端,缓缓浸入调配皿中的树脂液里。
液面没过整个转子线圈部分。
接下来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排气泡。
树脂液浸入云母层间的微小缝隙时,会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形成气泡。
这些气泡必须完全排干净,否则就是绝缘层里的定时炸弹。
苏白轻轻旋转着转子,让气泡从不同角度浮上液面。
每隔三分钟他用一根细铜丝把液面上聚集的气泡挑破。
半小时后,液面不再有新气泡冒出来。
苏白把转子从树脂液中提起来,表面裹着一层均匀的深棕色薄膜。
多余的液体沿着重力方向滴落,他在下面接了一只搪瓷碗收集回流的树脂。
接着是固化。
苏白走到用废旧烤箱改装的恒温固化炉前,拉开炉门。
炉内是他自己加装的温控系统,用一只水银温度计配合一个手工改造的双金属片继电器实现粗略恒温。
精度不算高,对酚醛树脂固化来说够用了。这东西的固化温度窗口在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三十度之间,有二十度的容差。
苏白把转子用铁丝悬挂在炉腔中央,不能碰壁也不能放底部,否则受热不均。
关炉门,点火。
炉腔温度开始上升。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旁边,隔着炉门的缝隙看着里面那颗红色指示灯。
那是他用一颗旧的氖泡做的温度指示器。当炉腔温度达到一百二十度时,双金属片闭合,氖泡亮起。
十五分钟后,红灯亮了。
一百二十度,稳定。
苏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记下时间。
酚醛树脂在一百二十度下需要固化两小时才能完全交联聚合。
两个小时。
苏白没有闲着。
他回到桌前,打开佟舒送的高分子绝缘材料学,翻看后面几章。
这本书的第七章详细讲述了固化后绝缘层的击穿电压测试方法和质量判定标准。
苏白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录关键参数。
转子绝缘层的设计击穿电压不能低于两千伏。
按照酚醛树脂加云母复合绝缘的理论值,他这种工艺做出来应该能到三千伏以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炉子里的红灯稳稳亮着,偶尔因为炉温波动灭一下重新亮起。
两个小时整。
苏白站起来关了火,没有马上开炉门。
急冷会导致树脂层产生内应力开裂,必须让它在炉内自然降温到室温。
这又得等三四个小时。
苏白索性出门走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烤红薯,揣在怀里暖手暖胃。
晚上八点,炉腔温度降到了三十度以下。
苏白拉开炉门,把转子取出来。
深棕色的树脂层变成了深琥珀色,表面坚硬光滑,用指甲弹上去有清脆的嗒嗒声。
他拿起放大镜检查表面。
无裂纹,无气孔,无脱层。
破绽之眼给出的信息直观:绝缘层均匀厚度0.15毫米,估算击穿电压3200伏以上,合格。
苏白把转子放进蜡纸盒里收好。
伺服电机的核心零件,到这一步基本完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脑子里那个安静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军工级绝缘固化工艺全流程。精神属性+1,获得图纸碎片:高精度线圈绕线机(2/2)。
苏白闭上眼,让图纸信息在脑中展开。
上次掉落的是上半部分,张力补偿机构。
这次是下半部分,多轴联动的自动排线机构。
两部分在脑中拼合到一起的交汇处,一台完整的高精度绕线机蓝图呈现在他面前。
比用缝纫机改造的那台精密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但这台绕线机现在只是蓝图,要造出来还得等其他零件凑齐,不急。
眼下有一个紧迫的问题。
转子做好了,下一步是装配完整的伺服电机原型机。
装配之后必须做性能测试,转速、力矩、响应时间、位置精度。
这些参数的测量需要一台高频示波器。
没有示波器,电机的控制信号波形就看不见,调试无从谈起。
苏白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工业部内部发行的废件处置目录。
这是军代表上次来的时候顺手留给他的,上面列着京城各工厂近期的设备报废清单。
他从头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下来。
无线电一厂,12月15日明天,报废设备集中清理日。
清单上有七八台报废的仪器仪表,其中赫然写着内容。国产54型示波器一台,带宽5兆赫,故障原因系显示管烧毁,建议报废。
54型示波器。
这个型号苏白知道,是五十年代末仿制的国产货,电路设计简单粗暴结实耐操。
显示管烧了,只要核心的扫描电路和放大电路还在,换一根显示管就能复活。
显示管这东西,他废品站里碰巧就有。
上个月从那批报废变压器旁边翻出来一只包装完好的备用阴极射线管,苏联产的,尺寸跟54型通用。
苏白把那页折了个角做标记,合上册子。
明天去无线电一厂的废料场碰碰运气。
如果那台示波器的核心电路板没被暴力拆解卖废铜烂铁的话,他就能捡一台回来。
苏白洗了手脸,躺上行军床。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他心里装着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径。
云母片,有了。
绝缘浸漆,完了。
绕线机图纸,全了。
下一步,示波器。
一步一步,这台多轴联动数控铣床正从蓝图上走下来变成现实。
虽然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踏的稳。
苏白闭上眼,三分钟后睡着了。
……
苏白是被冻醒的。
行军床上的军用棉被不够厚,十二月的清晨冻得人骨头直打颤。
他缩着脖子从床上爬起来,搪瓷脸盆里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得用拳头砸开才能洗脸。
冰水糊在脸上的刺骨寒意,让苏白猛的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
今天要去无线电一厂废料场,那台54型示波器是当下最要紧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