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白同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别闹太僵行不?”

    苏白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哦?什么事?”

    “后勤库C区那个桶出了点状况,安全科限我四个小时处理完,我找不到接收单位。”

    苏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那是危险品要就地销毁吗?自己销毁就行了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易小军的脸抽了一下。

    “我销毁不了,没设备也没资质,林科长说必须找有资质的专业单位拉走。”

    苏白放下搪瓷缸,站起来走进屋里。

    易小军以为他去拿工具了,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苏白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工具,是一张印着红头的收费标准表。

    工业部特批危废处理单位收费标准试行。

    苏白把表递到易小军面前。

    “你自己看。危废紧急处置,乙类化学品,基础费用八块。加急出车费翻倍,合计十六块。运输费另算两块,总共十八块。”

    易小军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十八块钱!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

    “苏白你脑子进水了吧?就拉一个铁桶你要十八块?”

    苏白把收费表收回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不愿意就算了。你去找别家吧,反正你还有两个小时。”

    说完他重新坐回藤椅上,翻开书继续看。

    易小军站在院子里,冷风吹着他的后脖颈,从脊梁骨凉到脚后跟。

    两个小时。

    他还能找谁?

    没有任何人。

    三十秒后,易小军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

    里面有一张五块和六张一块的,这是他的全部私房钱,老婆管的严。

    “我只有十一块。”

    苏白没抬头。

    “那就欠着,下个月从工资里扣。但是你得签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写好的纸,摊在膝盖上让易小军看。

    上面写着:兹因本人易小军担任后勤库管期间,因管理失职导致C区化学品泄漏隐患,现恳请苏白同志依照工业部危废处理资质进行紧急处置,相关费用由本人全额承担。

    签名处画了一条线。

    易小军盯着那张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哪是什么收据,这分明是一份认责书。

    签了这个,等于白纸黑字承认自己管理失职。

    苏白不催他,安安静静看书喝茶。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易小军的手伸向了口袋里的钢笔。

    他没有选择。

    两个小时的期限不等人,林德辉的脾气不等人。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易小军觉得自己签的不是名字,是卖身契。

    苏白把签好的纸折起来收好,把那十一块钱接过去数了数装进口袋。

    “走吧,去拉桶。”

    半小时后,苏白骑着三轮车到了轧钢厂后勤库。

    林德辉在C区门口等着。

    他看了苏白的危废处理资质证明,又看了工业部的特批文件,点了点头。

    “手续齐全,可以转运。”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易小军。

    “你来搬。”

    易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德辉那张阎王脸,把话全咽回去了。

    德制化工桶不轻,铁壳加里面的树脂膏体少说四五十斤。

    易小军弯腰抱起桶往外走的时候,腰都快断了。

    从C区搬到门口的三轮车上,二十多米的距离,他中间停了三次,呼哧呼哧大喘气。

    苏白站在一旁全程没搭手。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和一本转运记录,认认真真在上面填写各项。品名,酚醛树脂膏体。重量,约25公斤。来源,后勤库C区7号架。经手人,易小军。

    桶上了三轮车,苏白用绳子固定好,签完最后一个字。

    林德辉把转运记录的存根联撕下来留着,正联交给苏白。

    “苏白同志,辛苦了。这个事情我会在安全科做完整记录。”

    他转向易小军。

    “易小军,玩忽职守、隐瞒安全隐患、阻碍安全检查,三条。全厂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扣发三个月奖金,即日起调离后勤库管岗位。”

    易小军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

    “调、调去哪?”

    “厂区公共厕所保洁组,明天报到。”

    林德辉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易小军站在后勤库门口,北风把他的棉袄吹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看着苏白骑上三轮车蹬走的背影,眼眶里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气的,挂了两行水。

    他想起了易中海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苏白就是个废品站的穷酸管理员,什么他手里的关系都是唬人的。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