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辉走路的速度跟他的脾气一样,又快又冲。
佟舒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
安全科的两个干事被林德辉从办公室里拎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个防毒面罩。
四个人直奔后勤库。
易小军正在值班室里用搪瓷缸泡花生米准备当下酒菜,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抬起头。
看见林德辉那张铁板脸,他的花生米差点呛到气管里。
“林、林科长,您怎么来了?”
林德辉没跟他废话。
“C区钥匙。”
易小军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挤出一个笑。
“林科长,C区都是些旧杂物,没什么好查的,要不我给您倒杯茶……”
“我说,钥匙。”
林德辉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的骇人。
易小军的手开始抖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拦。
林德辉是安全科长,有权进入厂区任何区域进行安全检查,不需要提前通知,不需要库管同意。
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林科长,按库管条例,非库管人员进入库区需要我本人陪同。”
林德辉从口袋里掏出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拍在桌上。
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七条。
安全检查人员执行公务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阻挠。
“你要陪就跟着来,不想陪就把钥匙放桌上,别挡道。”
易小军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抖的钥匙撞击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德辉拿了钥匙,大步走向C区。
没开门,他就闻到了。
辛辣的刺激性气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浓度比佟舒下午来的时候高了不止一倍。
林德辉眉头一沉。
他回头对两个干事示意戴面罩,自己把防毒面罩扣在脸上。
开门。
气味扑面而来。
隔着防毒面罩的活性炭滤层,林德辉还是感觉到了眼眶的刺痛。
他沿着货架往里走,到7号架的时候,味道浓的让他停下了脚步。
架子底层堆了一堆杂物遮挡,林德辉干了十二年安全工作,这种小把戏在他眼里跟没遮一样。
他一把扯开堆在前面的旧纸箱。
露出了那个裹着帆布的东西。
麻绳捆的歪歪扭扭,帆布角翘着,里面的气味正从缝隙里往外渗。
林德辉伸手扯断麻绳,一把掀开帆布。
那一刻,戴着面罩,在场三个人都被那股冲鼻的甲醛气味逼退了半步。
军绿色的德制化工桶暴露在灯光下,桶盖边缘有明显的棕色液体渗出痕迹。
桶壁摸上去是烫的。
林德辉蹲下来看了一眼桶身上的德文标记,又看了看渗出的棕色物质,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愤怒。
他站起来,扯下面罩,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缩头缩脑的易小军。
“这桶东西的分类记录上写的什么?”
易小军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危、危险品……”
“既然是危险品,你为什么不按流程做密封检测?为什么不做通风评估?为什么不设隔离标识?你还拿帆布给它包上?你是想让它在库里炸了把整栋楼掀翻?你这纯属作死!”
林德辉的声音在C区的封闭空间里回荡,震的货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易小军的腿已经在发软了。
林德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计时,四个小时之内,这桶东西必须移出厂区送交有资质的单位处理。超时一分钟,我直接报厂长,开除处分。”
易小军的脸完完全全没了血色。
“林科长,我、我找谁处理啊?”
“那是你的事。你是库管,你的库出了问题,你想办法。四个小时。”
林德辉带着人走了,留下易小军一个人站在C区门口。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有资质的单位?他上哪找去?
他打了厂属垃圾处理站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对面的声音很不耐烦。
“什么?高危化学品?你脑子秀逗了吧?我们就处理点生活垃圾和普通工业废渣,化学品你找专业单位去。”
啪,挂了。
易小军又打了区环卫所的电话。
“不归我们管。”
城北化工废料处理厂。
“没有厂级以上的转运申请单我们不接,排队得排到下个月。”
一个小时过去了。
易小军打了六个电话,没有一个能接收的。
没资质,要手续,排不上号。
他瘫在办公椅上,两只手攥着头发使劲揪。
全完了,真是全完了,亏死了。
这时候佟舒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跟林德辉一起来的,全程旁观没说话,林德辉走了,她才开口。
“小军,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可能能帮你。”
易小军抬头看向她,眼睛里全是绝望里抓到的最后希望。
“谁?快说!”
“街道办那个废品回收站,管理员叫苏白。他上个月刚拿到工业部批的危废处理备案资质,专门处理这类化工废料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易小军的表情从希望变成难堪,从难堪变成痛苦。
苏白。
偏偏是苏白。
易小军在值班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他的脑子在做最后的挣扎,想看看能不能绕过苏白找别的出路。
不能。
三个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他把能打的电话全打了一遍。
没资质接不了,流程走不通,唯一有资质能立刻出动的,就是苏白那个废品站。
这个认知让易小军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是被安排来挡苏白的路的,现在他得求苏白来救他的命。
易中海那个老登,把他坑死了。
易小军骂了三分钟娘,站起来,裹上棉袄出了门。
从轧钢厂到废品站,坐公共汽车三站地,走路二十分钟。
易小军选择走路。
不是为了省几分钱车票,是他需要这二十分钟想好怎么开口。
北风呜呜刮着,路面上的积雪被踩的又硬又滑。
易小军缩着脖子走的飞快,脑门上却冒着虚汗。
走到废品站门口的时候,大门关着,没上锁。
他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分钟,伸手推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白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是那只搪瓷缸。
他看见易小军走进来,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易小军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嘴巴张了两次,愣是没出声。
苏白先开口了。
“哟,易库管,上次不是说我那桶东西要一把火烧了吗?今天怎么有空来串门?”
这句话精准的扎在了易小军最疼的地方。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棉袄下摆的手指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