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长叹一声:“那批粮没到。”
没到?戚长山愣了一下。
“上个月初六从太原出发,算着二十天能到。可上个月二十五,运粮队在长城以北被建奴的游骑截了。三百辆大车,烧了二百多,剩下的被抢了。押运的五百兵死了大半,逃回来的不到一百。”
“怎么大人从来没提过?”戚长山问道。
“说了也没用,粮已经没了,告诉全军只会动摇军心。”
王景安叹息一声:“从太原出来十批粮,被截了三批,被抢了一批,路上损耗两批,真正送到斡难河的只有三批。三批粮,加上从草原各部落征调的牛羊,勉强撑到现在。可那些部落自己也遭了白灾,牛羊本来就不多,再征调下去,他们连明年的种畜都留不住。”
戚长山上前说道:“大人,末将建议决战。”
宋献策和夏侯玄一起站起来附和:“末将也同意。”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乌兰布通的位置。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炭笔画满了线,有红的有黑的,红的代表王景安,黑的代表皇太极,线缠着线,谁也分不清哪条是进攻哪条是撤退。
“战争是公平的,我可以派人去截断皇太极的粮道,皇太极也可以派骑兵断我的粮道,周勇那边打的比这边还惨烈,人人员伤亡超过五千。”
“我去问问杨震,看他的斥候能不能再往北探一探,摸清楚建奴的粮道在哪,咱们打他几回。”戚长山站起来。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的粮道不会让咱们轻易摸到。杨震的斥候往北探了三次,两次被打了回来,一次差点没回来。他的游骑在粮道两侧撒得很开,咱们的人过不去。”
范文程在皇太极的大帐外站了很久。帐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可他能听见皇太极的声音。
帐帘终于掀开了。
皇太极站在门口,没有看他,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天,天边有云,云下面是他看不见的斡难河,是王景安的大营,是那个让他几个月睡不好觉的人。
“进来。”
范文程跟进去。大帐里没有别人,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上画满了线,红的黑的重重叠叠,有些地方已经被手指磨破了。皇太极坐回椅子上,没有让他坐,他就站着。
“你说要增兵,朕已经增了。从盛京调了两个甲喇,从科尔沁调了三千骑兵,从巴林调了两千,从扎鲁特调了一千五。朕问过你了,如今五万人打四万人,胜算几何?你说七成。七成,朕记着。”
范文程的嘴唇动了一下。七成是在舆图上算出来的,纸上谈兵。可打仗不是在纸上谈兵,打起来才知道那三成是什么。
“臣算过,王景安的火器营最多八千,火炮不会超过三十门。八千人,三十门炮,挡住两万骑兵的冲锋已经是极限了。臣估算过,五万骑兵同时冲锋,他的火器营撑不过半个时辰。火器营一垮,他的两翼骑兵就是没牙的老虎,包不了谁的饺子。臣没有算错。”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在看舆图。
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他画了很多圈,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每一个圈都是一次推演。王景安的阵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火器营居中,骑兵在两翼,背后是河。
这样的阵型他见过很多次,明军喜欢这么摆,背后有水,不怕被包围。
可这个阵型的弱点也很明显,火器营如果被打穿了,两翼的骑兵就会被分割包围,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一直没有去撞王景安的火器营正面。
七次小仗,他试了六种不同的打法,从侧翼绕过,从两翼包抄,夜里偷袭,佯攻诱敌。
每一次都占了一点便宜,每一次都付出了一点代价,每一次都没能碰到王景安的主力。王景安像一只乌龟,把头缩在壳里,他咬不动壳,也够不到头。
“粮草还能撑几天?”皇太极忽然问。
范文程心里算了一下,账册上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十五天。如果减半供应,能撑三十天。减半供应,士兵只能吃个半饱。吃不饱,马也跑不动。”
“十五天。”皇太极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济尔哈朗那边怎么说?”
“郑亲王说粮道被扰,运粮队损失很大。他已经增派了护粮兵力,可周勇的袭扰没有停过。今天打这里,明天打那里,防不胜防,不过有个好消息是有几次抓住他们主力,周勇那边损失很大。”
“王景安也在饿肚子。他的粮道也断了。朕断了他三次运粮队,烧了上千石粮食。他运粮损耗更大。朕撑不住了,他也撑不住了,就看谁先倒。”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后日决战。”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斡难河的位置上:“朕亲自指挥。五万人,打四万人。打赢了,王景安就完了。”
范文程跪下磕了个头,退出大帐。
六月初八,傍晚。斡难河大营,王景安的大帐。
宋献策把太原送来的军报放在桌上。军报很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太原粮仓存粮告急,已从山东调粮,然海运需时,秋收前恐难缓解。秋收是九月,现在是六月。
王景安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几封信了,李慕烟的、周勇的、庞明远的,现在又多了一封。
“太原存粮不多了。”他对宋献策说。
宋献策沉默了片刻。“山东呢?”
“周勇在山东存了一些,可海运要时间。从山东运粮到太原,再从太原运到斡难河,路上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仗早就打完了。”
宋献策没有再问,他也知道仗早就打完了。
“皇太极那边,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济尔哈朗被周勇拖着,运粮队损失很大。他那边最多还能撑半个月。”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斡难河和乌兰布通之间那片草原被他画了很多线。
“大人是要等皇太极粮尽自退?”宋献策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