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不了。他也不会退。盛京抽调了两个甲喇,科尔沁抽调了三千,巴林两千,扎鲁特一千五。他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五万了。他在增兵,不是在等。”
“大人,五万对四万,他占优势。可他的优势没大到能一口吃掉咱们。火器营加上两翼的骑兵,加上河边的战壕和栅栏,他就算有五万人,正面硬冲也冲不垮咱们。他能打赢咱们的唯一办法,不是正面硬冲,是拖。拖到咱们粮尽,拖到火器营断药。他也在缺粮,他拖不了太久。他在增兵,增兵意味着决战快要到了。”
六月初九,天亮之前,斥候的马蹄声踏破了斡难河大营的黎明。陈虎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土,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陈虎单膝跪地:“大人,建奴动了,全军出动,往东南方向来了。骑兵在前,步军在后,天亮之前拔的营,现在离咱们不到四十里。”
帐帘掀开,戚长山、杨震、额哲、麻承恩等一众将军纷纷赶来。
王景安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决战,开始了。”
斡难河南岸,一片开阔的缓坡,王景安把阵地选在这里。
背后是河,河面宽三十丈,水深齐腰,马匹过不去。左右两翼是低矮的丘陵,不高,但足以限制骑兵的迂回空间。正面是一片平缓的斜坡,坡长三里,从阵前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
建奴的骑兵要从北边来,必须先上坡,再下坡。上坡的时候马速会慢,下坡的时候马速会快。上坡慢,火器营能多打一轮;下坡快,冲到阵前的时间会缩短。
火拼一个多月,双方伤亡加起来过万,兵马却越来越多,两边一直在增兵。
天还没亮透,斡难河南岸的缓坡上已经黑压压地列满了人。
盾兵在最前面,三排,每排间隔三尺。盾是立在地上的铁皮木盾,三尺宽,五尺高,底部削尖,斜着砸进土里,盾面朝北微微前倾。
一万二千支火枪架在盾兵后面,枪管从盾牌的间隙伸出去,火枪手三排轮换,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后排预备。
火炮架在火枪手后面的一道矮坡上,十一门线膛炮。
紧赶慢赶,兵工厂终于在决战前造出十门炮,运到战场。
墨尘的信和十门后装线膛炮是一起到的,送炮的工匠连口水都没喝,跪在地上就把炮从车上卸下来,用撬棍撬到指定位置。
炮管锃亮,膛线在晨光中泛着螺旋状的光晕,炮尾的螺纹炮闩上铸着防滑纹路,每一门炮都配了二十枚定装炮弹,黄铜弹头,紫铜弹带,弹尾嵌着发火帽。加上原有的一门前装滑膛炮,一共十一门。
王承柱蹲在火炮阵地上,手摸着其中一门后装炮的炮管,从炮口摸到炮尾,又从炮尾摸回炮口。
他以前是王家的佃户,没事爱瞎琢磨,偶尔一次打土匪的时候,缺个炮兵,他自告奋勇去打炮,别说打的还挺准。
自此靠着打炮打得准,一路被提拔为炮兵营营长。
他在炮尾蹲下来,拧开炮闩,螺纹转了两圈半,闩体脱出,露出光滑的弹膛。
他把一枚定装炮弹塞进去,推到底,弹带嵌入膛线,严丝合缝,最后那一下阻力恰到好处。他又把炮闩拧上,拧紧,摇了一下炮尾的摇把,击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好炮。”王承柱摸着炮,比摸自己的老婆还仔细。
打了这么多年炮,一直都是前装滑膛炮,虽然比朝廷的强上太多,这下才真算是鸟枪换炮。
北方的地平线上,建奴的阵线正在展开。五万人,阵线铺开足足有七八里宽。
两翼是蒙古各部的骑兵,科尔沁、巴林、扎鲁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央是八旗主力,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六旗并列,前排重甲骑兵,后排轻骑和步军。
阵线的最前面,是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巴牙喇兵。他们是八旗中最精锐的勇士,每个人的盔甲下都裹着两层棉甲,刀砍不进,箭射不透。他们不上马,步行在前,任务是冲开盾阵,为后面的骑兵打开缺口。
战鼓雷动。
皇太极的中军大纛在晨光中升起,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展开,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鼓声从北边传来,建奴的阵线开始向前移动,前排的巴牙喇兵迈步,重甲骑兵跟在他们后面。
王景安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镜头里,建奴的阵线向前推进,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五万人走在草原上,地面在颤抖。
前排是镶白旗的轻骑,多尔衮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张弓。
皇太极打算先试探一波,典型的狼群战术,轻骑跑到地方阵前抛射,反复来回袭扰。等到地方阵型崩溃,再由重骑兵破阵,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打的。
多尔衮不想打这种仗。他是镶白旗主将,太极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不但要听,还要打好了。打好了是他的本分,打不好就是他的过错。
他心中暗骂一声,皇太极这绝对是有意报复。
他举起弓,朝东边挥了一下。镶白旗的轻骑开始小跑,马速不快,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骑手们的弓横在马鞍前,箭已经搭在弦上,箭簇朝前。马跑得很稳,马背几乎没有起伏,弓弦在日光下绷得紧紧的。
两千骑,分三波。第一波从正面来,第二波从东边绕,第三波从西边绕。三路并进,同时射箭。
王景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轻骑队形松散,每一骑之间隔着两三匹马的身位,不挤在一起,火枪打过去最多打中一两骑。
“杨震,左翼。巴特尔,右翼。把他们赶走。”杨震的骑兵从左翼冲出去,巴特尔的骑兵从右翼冲出去。
王景安喊完这句,转身对戚长山说:“火器营不要动,等他们进到一百五十步再打。”
“大人安排极为妥当,皇太极这是犯了老毛病,把咱们当成别的朝廷军队来打。”戚长山不动声色拍了一记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