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点了点头,没在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额哲:“额哲头领,你的诚意我收下了。这个孩子在我这里,你放心,不会受委屈。我会安排他入学,学一学汉人的学问。将来回去,也能帮你打理部落。”
额哲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王总兵。”
阿布奈眼光闪烁,自己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王景安让管家带着他下去安排住处。后堂里只剩下他和额哲两个人。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三月的天气已经转暖,不需要烧太久的炭了。
额哲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王景安脸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王景安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总兵。”额哲终于犹豫着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王总兵把粮食、布匹、铁锅送到草原上,又让利民银行拿银子出来放贷,利息低得不像话。巴特尔欠着您的账,您不催不逼,反而把利息降了。我的察哈尔部落魄到这种地步,您不但收留了,还送来了这么多东西。”
说到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王总兵难道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拿了您的东西,转头去投靠皇太极。”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王景安站起身来,走到额哲面前。他比额哲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蒙古太子。
“皇太极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察哈尔部的草场吗?不能,他巴不得把你的草场分给自己的部下。他能给你的族人粮食吗?不能,他自己还在往关里抢粮食。他能让你的族人过上好日子吗?”
“我能。”
额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拿我的东西去投靠皇太极,你得到了什么?几天的笑脸,一顿好饭,然后就什么都不是了。皇太极容得下你吗?你是林丹汗的儿子,是大元朝正统的继承人,你在草原上的名号比他皇太极还响亮。他留着你是养虎为患,杀你是背信弃义。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额哲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从巴特尔那里听说过王景安的事,他就一直在想,这个汉人总兵,凭什么相信自己?
自己不过是一个落难的蒙古太子,部落衰弱到极点,草原上谁也不拿自己当回事。可王景安偏偏对自己客客气气,又送粮食又送布匹,还让利民银行放贷给自己。
他不敢相信。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算计,皇太极也好,明朝的官员也罢,每一个人都带着笑脸来,带着刀子走。他不信王景安是个例外。
可他今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王景安的反应让他意外。
这个人没有生气,没有辩解,没有拍着胸脯说自己如何如何可靠。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会吗,然后说了一番让额哲无法反驳的话。
是啊,皇太极能给自己什么?恐怕自己到了女真那里,兵权就立马被剥夺。
额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带着残部在风雪中逃命的时候,皇太极的追兵就在身后。
他想起林丹汗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投靠建奴。”
“王总兵,我额哲今日在此立誓!”
王景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发誓。发誓这种东西,我从来不信。你只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就行。你好好跟着我干,察哈尔部不会吃亏。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额哲脸上。
“你要想清楚,走了之后,还能不能找到第二条这样的路。”
额哲沉默了很久。
“王总兵,额哲不走。额哲这一辈子,哪儿也不去了。”
王景安伸手扶他起来。
“起来吧,你弟弟和你儿子在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们。等草原上的路修好了,我让你回察哈尔部去看看。”
额哲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景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王景安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下。
宋献策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
“大人好手段。”宋献策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额哲这一关算是过了。”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真心?”
宋献策想了想,合上折扇:“真不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不到第二条路。只要大人把这条路上的甜头给足了,他就是想走也舍不得走。”
王景安没有接话,转身走回了后堂。
宋献策说得对,真不真心不重要。草原上的事情,从来不是靠真心来维系的。
靠的是利益,是粮食,是布匹,是铁锅,是那些实实在在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从自己手里出去,草原上的部落就离不开自己。
时间很快到了崇祯十一年春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白灾不会只在草原肆虐,后金这边情况更严重。
三月的辽东还裹在残冬里,辽河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
皇太极站在清宁宫暖阁的窗边,背着手,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朝冠,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此刻,满心疲惫。
“皇上。”身后传来范文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科尔沁的奏报到了。”
皇太极转过身来。范文程跪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拿过来。”
范文程膝行上前,将折子双手呈上。皇太极接过,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科尔沁部来报,今冬白灾肆虐,冻死牛六千余头、羊三万余只,牧民冻毙者不下百人。部落元气大伤,今春恐无力按时贡纳牲畜,恳请朝廷宽限时日。
皇太极把折子合上,扔在案上。
范文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皇太极十几年了,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不说话的时候,越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