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孔府大门,站在台阶上,马良玉叹了口气,周玉成没吭声,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济南的时候,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看山东的军事布防图。李信站在旁边,把孔家调兵的事说了一遍。
王景安冷笑一声:“这孔家还真是狂妄,竟然敢染指兵权。”
曲阜守备马良玉带了五百兵,兖州参将周玉成带了一千五百兵,两处营地离船厂都不到三十里。
王景安听完,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曲阜的位置,又点了一下兖州的位置,收了回来。
“刘泽清倒台以后,他那几路人马都归了谁?”
周勇说道:“刘泽清的旧部分散在山东各处,有的归了周玉成,有的归了马良玉,还有几支小的自己占着山头,名义上听总兵府的调遣,实际上谁也不听,自己说了算。”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各自为政?”
“可以这么说,这些人在刘泽清手下当惯了兵,换了新上司,不习惯。总兵府的令发下去,他们嘴上答应,底下不动。粮饷照领,差事不办。”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不是不听调遣。是等着看。看我王景安能不能在山东站住脚。站住了,他们来投。站不住,他们也乐得过以前的日子。既然他们想观望,就让他们看清楚。”
李信问道:“大人准备怎么办?”
“钓鱼执法。”
俩人都愣住了,这么新奇的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家调兵来围着船厂,这不是坏事。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山东这些不听话的兵马,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着两个人不太明白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孔家要保护自己的地界,就让他们保护。曲阜守备、兖州参将,都是在职的朝廷命官。没有朝廷的旨意,擅自调兵,在孔家的地界上扎营,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私通藩镇,图谋不轨。”
李信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可是大罪,大人准备参他们一本?”
周勇嘴角微微抽搐,想到以前还是家丁的时候,少爷这个表情就坑了不少人,这计划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这就上书朝廷,说曲阜、兖州一带有兵马异动,恐有叛乱之虞,请朝廷准许魏派调兵弹压。过段时间,朝廷会发现这二人想要叛逃皇太极,前有孔耿二将叛乱,后面尚可喜投降后金,你说皇上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朝廷肯定会让大人出兵镇压。”
王景安在折子里写道:据报,曲阜守备马良玉、兖州参将周玉成,擅自调兵,离总兵府所辖船厂不过三十里。臣恐其有变,请旨调兵弹压。臣王景安顿首。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了火漆,叫来亲卫让他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亲卫接过折子转身要走,王景安叫住他。
“送慢点。到了京城,先在城外等两天。等我的信再递进去。”
亲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折子揣进怀里走了。
二将的营地在外面扎了七天,两个人谁也不动,谁也不退。营盘扎得整整齐齐,鹿砦、壕沟、望楼,一样不少,兵们在营盘里该吃吃、该睡睡,每天早晚各操练一次,操练完了就歇着,像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们不敢动,王景安的人马就扎在离他们不远处。
马良玉在营帐里坐不住,每天都出来看,看着远处总兵府的营盘,旗子飘着,烟囱冒着烟,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凶险。
他不敢打,也不想打。打了,打不过。不打,孔家那边没法交代。
他每天都写一封信,派人送到曲阜,送到孔府。
信里说总兵府的人马在对面扎了营,他不敢轻举妄动,请衍圣公示下。
信送出去了,没有回音。第二天又写一封,送出去了,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写,每天都送,石沉大海。
他知道孔允植不是没收到信,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回“打”,打不过;回“退”,面子上过不去。索性不回,晾着他。
“他娘的,这孔家人也太霸道了,让老子办事,还这么晾着老子。”他心里暗骂几句。
当然这些话,也就在心里说说,也不敢骂出来。
周玉成在城北的营帐里,也坐着。
他的营盘比马良玉大,人马比马良玉多,但他比马良玉更怕。他认识王景安,见过面,说过话。他知道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知道自己的一千五百人在王景安面前撑不了几天。
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去查对面的营盘有没有增兵。
第一天没增,第二天没增,第三天、第四天都没增。
第五天增了,他站在望楼上数了数,人数多了,旗子也多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不敢赌。
他退回营帐,坐下来,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曲阜。信上没有多的话,只说了一件事:“衍圣公,末将撑不了几天了。”
孔允植在曲阜收到这封信之后,坐到椅子上,手捏着佛珠,珠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孔尚贤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大哥,不能再拖了。”孔尚贤说,“都撕破脸皮了,马良玉和周玉成撑不住,他们要是退了,王景安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孔允植没说话。珠子还在转。孔尚贤等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大哥,要不?”
“闭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能退。退了,孔家的脸就丢尽了。你怕什么,他不过一个总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们孔家下手?”
京城那边,王景安的折子到了。
通政司不敢压,直接送进了内阁。
温体仁看完,脸色没变,把折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咽了下去,把碗放下,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看完放回桌上,手指在折子上点了几下。
“马良玉?周玉成?这两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温体仁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把折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内阁,往乾清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