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刚喝完药,太医说还要再喝一个月。朱由检接过折子看了两遍,苍白的脸色变得血红,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反了,都反了。”
温体仁站在旁边,垂着手,沉默不言。
朱由检站起来在乾清宫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温体仁:“传旨。调兵。马良玉、周玉成,擅自调兵,图谋不轨,着王景安即行剿办。格杀勿论。”
温体仁低着头应了,却没有立刻去传旨。他站在乾清宫里,沉默了几息,上前一步:“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马良玉和周玉成,臣虽然不熟,但也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曲阜守备,一个是兖州参将,都是多年的老将。论胆量,论本事,都不像是敢造反的人。他们调兵围着船厂,不像是要打王景安,倒像是在替别人撑腰。撑谁的腰,陛下心里有数。”
朱由检看着温体仁,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他当然知道撑谁的腰,在山东地面上,能让马良玉和周玉成同时调兵的,除了王景安,只有孔家。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心中举棋不定,实在是山东叛乱把他吓怕了。
温体仁站着不动:“陛下,臣以为,不如先派锦衣卫去查看查看。看看马良玉和周玉成到底在干什么,看看王景安说的是不是实情。查清楚了,再调兵不迟。”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温体仁,点头应允:“准了。派锦衣卫去。”温体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对峙到了第十一天。马良玉的营盘里粮草开始见底了。他从曲阜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本想着孔家会送粮来,等了十来天,一粒米都没见着。
他派人去曲阜催了三次,第一次回来的人说孔家在商议,第二次说衍圣公病了,第三次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周玉成的境况好一些,兖州府的粮草还够支撑一阵子,但他的兵不想打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扎营,对面是王景安的人马,王景安是山东总兵,是他们上司的上司。
他们问周玉成到底在打谁,周玉成说不出来,他不敢说是在替孔家撑腰。
王景安不急,他的粮草是从济南运来的,水路走胶莱河,从济南到塔埠头,船运比陆路省力得多。一船一船的粮食运过来,堆在营地后面的临时仓库里,够吃半年的。
锦衣卫是第十二天到的。
一行十几个人,都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从济南方向一路疾驰而来。领头的姓郑,叫郑子明,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
他在路上走了四天,到济南先见了山东巡抚颜继祖,颜继祖说这事不归他管,让他去找王景安。他又往东走,到了塔埠头,王景安在前面的营地里,不在船厂。郑子明没有直接去营地,先去找了监军吴富贵。
吴富贵本来在山西待的正美呢,王景安一纸调令让他来了山东。
名义上是监军,实际已经彻底不受朝廷管辖,在山西做点小生意,入点股份,不比这苦差事强多了?
他也拎得清,嘴巴很严,不该管的事一点都不过问。
吴富贵在船厂旁边的一座小院里住着,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钱桃李给他安排的。监军是个闲差,没什么事干,每天看看山西运过来的报纸,喝点茶,在院子里种种花,日子过得清闲。
锦衣卫一来,他就知道事情闹大了。
郑子明进了院子,吴富贵迎出来,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进了正堂坐下。
他也不废话,直接问道:“陛下口谕,派我来查看马良玉和周玉成的情况,他们到底有没有造反的意图。”
吴富贵听完愣了一刻,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
这下坏了,这一调查麻烦了,自己该怎么说?
他想说没有,这两个人没那个胆子,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替王景安拆台,他坐在这里是监军,监军要是跟总兵唱反调,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更何况如今他这个监军形同虚设,说句难听的,就是个吉祥物。
头上隐隐有汗迹复现,心思急转,想着该怎么回答。
郑子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吴富贵抬起头来,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说话的时候没有迟疑:“我这里倒是有些证据,马良玉和周玉成这几年跟辽东那边有书信往来,信里写了什么他没亲眼看过,但听说里面有些话不该是朝廷命官该说的。他又说他们这次调兵,名义上是演习,实际上在等女真人的信号,信号一到他们就动手。至于什么信号,我不太清楚,这事是王总兵在查,我一个监军不好过问太多。”
郑子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吴富贵的脸,吴富贵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郑子明心里清楚吴富贵在替王景安说话,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差事:不是来查王景安的,是来查马良玉和周玉成的。
这些人的矛盾他不想管,尤其是牵扯到孔家,他可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这两人有没有通敌。
“我知道了,我还需要再次逗留一段时间,免不了要麻烦吴监军。”
吴富贵说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这时间也不早了,留下来吃点饭。”
“不了,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说完带着人骑马往船厂方向去了。
吴富贵送到门口看着锦衣卫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郑子明没有进周玉成的营盘。他站在营盘外面看了几眼,营盘里很安静,士兵们在操练,动作懒懒散散的,没有要打仗的样子。他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上马走了。他又去看了马良玉的营盘,也是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有进去。
吴富贵当天晚上给王景安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营地里。信上只有一句话:“锦衣卫已走。说是查看,问了几句就走了。去兖州和曲阜看了看,没进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