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也是有些激动,徐光启名头可大了,他这着作更是厉害。
轻轻翻开最上面那一册,扉页上题着四个字:《农政全书》,字迹工整端方,是徐光启的亲笔。
他翻过扉页,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只是浏览,他也能感受到这部书的重量。徐光启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跟水利打交道,跟农事打交道。
翻开书页的时候,王景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徐光启。
徐光启死了两年了,死在崇祯七年,死在礼部尚书任上。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积蓄,连棺材都是朋友凑钱买的。
一个大明的尚书,编纂《崇祯历书》,翻译《几何原本》,写了《农政全书》。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比同时代任何一个人都多,但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留下这些东西有多重要。朝廷在意的是流寇,是建奴,是空空荡荡的国库。而他在意的那些,农事、水利、历法、几何、火器……全都被扔在了一边,像一堆废纸。
王景安把书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抬起头看着陈子龙。
“这部书,我会刊印。印出来,发往全国各地,让天下每一个州县都有一部。”
陈子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红了一圈。
两年了,整整两年!
他带着老师的遗稿到处奔走,南京的出版商说太贵,印不起。北京的官员说不合时宜,没人看。老家那些文人朋友说这些是末技,劝他不要在这上头费工夫。
他像一个抱着珍宝在街市上行走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抱着的是一块石头。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不是石头,这是珍宝。我看见了。我认出来了。
陈子龙深深地弯下腰去,这是行那种只有对师长才行的礼,腰弯到九十度,弯了很久。
王景安把他扶起来,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热茶推到他面前。“陈先生,徐光启先生的东西,不止这些吧?”
陈子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点了点头。
“先师晚年除了《农政全书》,还译了不少西洋人的书。利玛窦来的时候,先师跟他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只译了前六卷,后面还有九卷,先师没能译完就过世了。还有关于火器的书,关于水利的书,关于历法的书,有些是译的,有些是先师自己写的,有些是残稿,晚生都带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竹篓。那个竹篓看起来不大,但装的东西很多。
不只是一摞摞手稿,还有一个人大半辈子的心血,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思考过的所有问题,一颗为天下苍生忧虑了一辈子的心脏最后跳动时还在惦记的那些未竟之事。
徐光启死了,但他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留给了陈子龙,陈子龙又把他们带到了太原。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你留下来吧。”
陈子龙抬起头看着王景安:“恭敬不如从命。”
当天晚上,王景安在暖阁里设了便宴,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陈子龙,还有被叫来作陪的宋应星和墨尘。
宋应星跟陈子龙没见过面,但两个人的名字互相都知道。
陈子龙读过《天工开物》,宋应星也读过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两人一见面就聊上了,从农时聊到水利,从水利聊到天文,从天象聊到《崇祯历书》,从历书聊到西洋历法,从西洋历法聊到利玛窦和汤若望。
听闻墨尘是墨家传人,陈子龙大惊,想不到这里竟然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王景安坐在一旁喝着茶,听他们聊,很少插话。
宋应星忽然问了一句:“徐文定公过世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陈子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放下。
他说徐光启死的那天是崇祯七年十月初七,他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徐光启最后说的话不是关于家人的,是没能译完的九卷几何原本,是不知何时才能建起来的水利工程,是天下苍生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但陈子龙知道,每一件都跟他有关,每一件都是他这辈子想做而没有做完的。
喝着喝着就有些醉了,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把酒甚欢,喝到深夜……
山西的土地不算差,就是比较缺水。
现在有了磷肥,粮食产量也算丰富,不过只有磷肥可是不够的,还需要其他肥料。
王景安心中直呼大赚,陈子龙跟着徐光启学了十年农事,什么土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心里都明明白白的。
这岂不是天上掉下一个农业大佬!
陈子龙到太原的第五天,王景安把他叫进了书房。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已干,显然不是现写的。
“陈先生,你看看这个。”王景安把那几张纸推过去。
陈子龙接过来,第一眼看的是标题:《氮肥、钾肥制法概要》。
他心中暗自琢磨,这个字写的倒是平平无奇,不过总兵大人叫自己过来,肯定不是欣赏书法的。
陈子龙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写的是磷肥。
是完整的工艺流程图,骨粉制备——煅烧——粉碎——酸解——过磷酸钙。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温度、时间、配比,精确到斤两,精确到时辰。煅烧用什么样的窑,窑温多高,烧多久;粉碎用什么样的磨,磨到什么细度;酸解用什么酸,浓度多少,怎么制取。
磷肥的制作有好几种,可以用矿石,也可以用动物骨头。
王景安此时开口说:“现在山西已经有了完善的磷肥产业链,只不过一直在改良,升级产业链,提升出产效率,后面那两种是我想要你做的。”
陈子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翻到了第二页。氮肥。
这一页更长,分了三个法子。
第一个是堆肥法,把豆科植物切碎、沤制、堆积发酵,注明了豆科植物根瘤能固氮的道理,画了根瘤的示意图,示意根瘤里的那些微小生物能把空气中的氮变成地里的肥。
陈子龙盯着那个示意图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是微小生物,但他知道王总兵不会在这上面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