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尿粪法。人畜粪便集中堆沤,加盖密封,发酵后施用,注明密封可保氮素不挥发。
就这么一句话,陈子龙心神一动,他想起徐光启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可咱们用的粪肥,十成肥力,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那七成哪去了?飞了。你知道飞了,你不知道怎么让它不飞。这就是学问的尽头,知道现象,不知道道理。
现在王景安告诉他,飞走的那七成,用盖子盖住就能留住大半。
一个盖子,就解决了徐光启想了半辈子没想通的问题。
陈子龙的眼眶发酸,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三个法子在第二页最下面,只有一小段话,智利硝石矿,含硝酸钠,可直接作氮肥。山西、山东、河南等地或可勘探,若不得,可海路从南美进口。
陈子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些东西,徐光启不知道,利玛窦也不知道,整个大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把这几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了起来。
“总兵大人,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王景安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碗:“这不是你该问的,你该做的就是如何把这些东西生产出来,让粮食丰收。”
“总兵大人,这是万世之功。天下苍生吃饱饭的日子,从今天开始,不远了。”
陈子龙把那几页纸揣进怀里之后,就没有再拿出来过。
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默出来,根本不需要再看原稿。
他在总兵府的客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睡,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工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氮肥的法子多,堆肥法成本低但周期长,尿粪法简单但产量有限,智利硝石矿最省事但依赖海路,眼下指望不上。
钾肥最简单,草木灰就是现成的钾肥,但草木灰含钾量低,亩需百斤,用草木灰不如用钾盐矿,山东有的地方能找到钾盐,找到了就能大规模开采。
他用了一夜把这些东西理成了一个账本。一亩地需要多少肥料,一炉子能产多少肥料,一个作坊能供应多少亩地,算到最后,他得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刚蒙蒙亮,陈子龙就去找王景安了。
王景安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打拳。
看见陈子龙进来,收了势,用搭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手,示意他到廊下坐。丫鬟端上粥来,小米粥、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两副碗筷。
王景安吃了一口粥,把碗放下,看着陈子龙眼下的乌青,看来他这是一夜没睡。
“边吃边说。”
陈子龙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伸脖子。就着粥把馒头冲下去之后,他把碗一放,从怀里掏出几页纸。
他自己昨晚默写出来的抄本,比原稿多了一行一行的批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挤满了纸边。
王景安看了默默点头,别的不说,就这一手书法看上去也赏心悦目。
“总兵大人,氮肥的堆肥法,成本最低,但最占地。一个作坊要堆几百亩地的肥,光场地就要几十亩。在太原城外圈几十亩地专门堆肥,地价加上人工,算下来也不便宜。尿粪法成本更低,可以让老百姓在做,用不着作坊。”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停了。
“钾肥。草木灰成本低,但效果也低,归根结底还是要找钾盐矿。山东有没有钾盐,不知道。就算有,找到了,怎么挖?怎么运?怎么提纯?这些都不是农事,是工事。晚生只会种地,不会做这些东西。”
“子龙,你不会的东西,有人会。墨尘他爹,你还没见过墨尘吧。”
陈子龙愣了一下,来了五天,天天在书房里看资料,还没去过研究院。
“我会安排墨言帮你的。”
陈子龙从研究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墨言那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到傍晚,连午饭都是墨言的徒弟端到工坊里吃的。
两个人一个说农事,一个说器械,鸡同鸭讲了小半个时辰。
墨言揪了揪头发:“陈公子,你就说一亩地需要多少肥,农业上的事情,我并不擅长。”
陈子龙尴尬一笑:“是我钻牛角尖了,磷肥二十斤,氮肥按种类算,堆肥要五百斤,尿粪要两百斤,钾肥至少要三十斤。”
言听完,拿了一块炭笔在墙上算了半天,列了一长串加减乘除,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磷肥如今产量充足,要做氮肥的堆肥,先做粉碎机;做尿粪肥简单,但要大规模收集运输,需要密封的桶和车。
“这些都不是问题,几个月工坊就能建成。”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王景安。
王景安正在书房里看情报,山东送来的,厚厚一摞。
“总兵大人,”陈子龙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写好的折子递过来,“肥料的事,我理了个章程,请总兵大人过目。”
王景安看完,把折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弄得陈子龙心里一阵紧张。
“肥料的事,只是第一步。庄稼长得壮不壮,不光要看肥料,还要看种子。”
陈子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种子?
他跟着徐光启学了十年农事,徐光启最重视的就是选种。
他走遍江南,每到一处,先看种子。
哪种麦子穗大粒饱,哪种稻子耐旱抗倒,哪种豆子结荚密实,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记了厚厚几十本。
但徐光启能做到的极限,就是从现有的种子里面选出最好的,再种下去,再选,再种,再选。一代一代地选,一代一代地优中选优。
徐光启常说,一粒好种子,比一百斤好肥料还顶用。肥料只能管一季,种子能传几百年。
“总兵大人的意思是?”陈子龙激动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