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安静了。
谁担?温体仁这话说得很重。叛军打进太原,那是天大的事,没人担得起。但让王景安留在山西,违背朝廷任命,也是于法不合。两难。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温体仁,目光里有一点琢磨的意思。他知道温体仁跟王景安有过节,同兴银行那档子事,温体仁估计亏了不少银子。
温体仁现在拦着王景安不让他走,是真的为了山西的防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王景安不可离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户部的一个官员,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倒是积极。
紧接着,又有两个大臣站了出来,都说王景安应该留在山西。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理由足,好像王景安一走,山西就要天塌了一样。
温体仁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退朝之后,温体仁回到内阁,关上门,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得很隐晦。大意是说,王景安有意离晋赴鲁,朝廷正在商议,诸公稍安勿躁。没有明说请托,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收信的人看得懂。
收信的人很多。山东的十几个地主,一个不漏。这些人都是给温体仁上过供的。
他们没有直接送银子,那样太扎眼,是借着各种名目送的年节礼、寿礼、冰敬炭敬,一笔一笔,温体仁都记着,收了。
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给人家办事。这是官场的规矩,温体仁比谁都懂。
山东那些地主最近急得火上房。
王景安在山东开荒,开的地全是他们地契上写着的那些地。
虽说地契是真的,朝廷的法度摆在那里,但王景安手里有兵,他手下的兵开了荒、种了庄稼,你拿着地契去要地,他不给,你能怎么办?
告到衙门?衙门的人也不敢得罪总兵。告到京城?那就只能找朝中大臣了。
温体仁收到的请托信,摞起来有半尺高。
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说王景安强占民田,纵兵为祸,请求朝廷做主。温体仁看了,不置可否,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这些信,将来用得上。
这些信写的就差把王景安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比地主更让温体仁上心的,是孔家。
孔家的信来得比地主们早,也比地主们写得更讲究。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挑不出半点毛病。内容也很客气,先说久仰温先生高义,再说山东近来有些变动,最后说孔家世代居住山东,守先圣之陵,望朝廷垂怜。
孔家。
温体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孔家在山东的地位,不是一般地主能比的。
那是衍圣公的府邸,是大明礼教的旗帜。孔子嫡系子孙,历代帝王都要给几分面子。崇祯皇帝登基的时候,衍圣公还专门进京朝贺,朱由检对他客客气气,赐宴赐银,礼遇有加。
孔家要是对王景安有意见,那就不是几十个地主请托的小事了。
那是礼教大事,是圣人之道的大事!
温体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王景安在山西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玻璃、自鸣钟、望远镜、报纸……
在温体仁看来都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现在他又跑到山东去开荒,连孔家的地都敢动,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他把孔家的信也收进了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然后拿起笔,给朱由检写了一份密揭。
密揭上写得很简单:王景安在山东开荒,与当地士绅发生冲突,孔家亦有微词。臣以为,当令王景安暂留山西,山东之事另委他人办理。
朱由检看到这份密揭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抛开山东那些士绅地主不谈,孔家,不得不虑。
孔家在士林中的威望极高,几乎可以说达到了顶峰,已不仅是一个显赫的家族,更是国家道统的象征和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
况且温体仁说的也不错,这些年来王景安权利越来越大,年不过三十,已经是两省总兵,不可不防。
朱由检心思急转,猜忌这东西就像是野火,一但燃烧起来,就很难熄灭。
朱由检把密揭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王景安这个人,说他是能臣吧,他做的事总是不按规矩来,搞银行、办报纸、开作坊,这些事哪一件是总兵该干的?说他是佞臣吧,他又确实能干,山西在他手里治理得不错,百姓也服他。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他拿起笔,在温体仁的密揭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
没说让王景安留在山西,也没说不让。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至于怎么处置,再看。
温体仁收到批复的时候,心中落定,皇上这点心思他还是能琢磨明白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山东地图,看了看济南的位置,又看了看曲阜的位置,用手指在曲阜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孔家。
这两个字,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温体仁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是精准地拿捏了多疑且刚愎自用的崇祯皇帝的心理。
利用孤臣人设:在入阁之初,他通过攻击东林党人钱谦益“结党”,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不与群臣为伍的“孤忠”形象。此后,弹劾他的人越多,崇祯就越觉得他受排挤、值得信赖。
他排挤掉曾经的盟友周延儒,独揽大权;又利用己巳之变构陷袁崇焕,借机搞垮了不听话的东林内阁。
面对内忧外患,他从未提出任何有效的治国方略。当皇帝询问兵饷时,他自称凭文章获提拔,对军务一窍不通,将难题抛回给皇帝,以此让崇祯觉得他朴忠老实。
在贪腐成风的晚明官场,温体仁以“不纳苞苴”(不收贿赂)着称,家境清贫,既无多少余财,也无什么桃色新闻,个人操守甚至比以清廉着称的海瑞还要好。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至少是别人看起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