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富。太原来的商队带回去的消息,说山西遍地是银子,随便抢一个县城就够吃半年。李自成听进去了,派了探子过黄河,沿着汾河往北摸了一遍,回去之后,主意就定了。
“什么时候的事?”王景安问。
“上个月底。探子已经过了河,大军估计也快了。”
王景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要去山东,叛军要进山西。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夫君,山东那边不能等?”
“不能等。周勇那边地契的事还没解决,山东士绅不买账,我不过去,他在那边站不稳。”王景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阴天,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西这边也不能不管。叛军进来,百姓遭殃。”
周婉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那你就上书朝廷,请朝廷派兵。”
王景安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周婉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周延儒的孙女,朝堂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上书朝廷,这是规矩。
你是总兵,你管的地界要出事,你得先跟朝廷说。说不说是你的事,管不管是朝廷的事。你不说,出了事就是你担着;你说了,朝廷不管,那就不是你的责任。
王景安接过折子,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高迎祥、李自成部数万人,已渡黄河,兵锋直指山西。请朝廷速派援军,加强黄河防线,确保山西安危。最后写自己的安排,臣虽将赴山东,已命山西留守兵马严加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写完了,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封奏折,每一句都在规矩里。
匪情属实,请求合理,安排妥当。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诚意。
朝廷看了,不会觉得他在求援,只会觉得他在走过场。但他就是要让朝廷这么觉得,你当我求你呢?我不过是在走程序。你派不派兵是你的事,我尽到了我的本分。
王景安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李自成。这个名字他记得。
不止记得,他记得很多。这个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快递小哥变成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上书,然后去山东,在走之前把山西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慕烟,”他说,“你留在太原。研究院那边盯着点,宋应星和墨言那个动力装置的事,让他们慢慢琢磨,别催。作坊照常运转,报纸照常出。山西的防务我交给陈永福,叛军要是来了,他顶得住一阵。”
“你呢?”李慕烟问。
“我去山东,把那边的事理顺了就回来。”王景安把地图重新卷好,塞进一个牛皮筒里,背在身上。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信。山东的事哪有那么顺的?
士绅不买账,地契的事纠缠不清,周勇搞不定,他去了也不一定能搞定。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李慕烟会担心。
京城那边,温体仁收到奏折的时候,正在内阁批阅文书。
他把王景安的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看完之后,他把奏折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王景安吃瘪,他高兴。
王景安在山西搞银行,搞作坊,搞研究院,搞报纸,风生水起,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的十二万两银子就是被王景安搞没的。
虽然那十二万两里有一大半是他不该拿的钱,但那也是钱。丢了就是丢了。现在王景安要去山东,山西这边防务空虚,叛军正好打过来,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更何况他和周延儒牵扯甚深,正所谓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不管他去干啥,就算去拜寿,也不能让他安稳。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站在了金銮殿上,等着朱由检上朝。
朱由检上了龙椅,目光扫了一圈,也不废话。
“山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叛军入晋,流寇势大,怎么个打法,都说说吧。”
朝堂上沉默了几息。
兵部尚书先站了出来,说山西驻军不足,叛军人多势众,单靠王景安留下的人马怕是顶不住,请朝廷速派援军,调宣大兵入晋协防。
他说得头头是道,兵力的数字、驻防的位置、行军的路线,都报得清清楚楚。
说到底他是周延儒提拔上来的,虽然周延儒暂时下台,可是在朝堂上影响力还是有的。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调兵,而是定人。”
朱由检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定什么人?”
“王景安。”温体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王景安身为山西总兵,虽然兼任山东,但山西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人熟地熟,百姓信服。如今叛军入晋,他理应留在山西主持防务,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跑去山东。”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温体仁这话说得有道理。
王景安确实在山西经营多年,确实熟悉当地情况,叛军来了他确实应该留下来。但大家也都知道,王景安也兼任山东了。再说了,王景安去山东是朝廷的任命,不是他自己要跑的。
他们不是瞎子,山东的情况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温体仁这时候发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温先生,”兵部尚书忍不住开口了,“王景安兼任山东,圣旨都下了。你让他留在山西,山东那边谁来管?更何况山东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个能干之人。”
“山东自有山东的官。”温体仁眼皮都不带抬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叛军入晋是燃眉之急,山东那边又没有战事,缓一缓无妨。王景安在山西,能镇得住场面;他走了,山西群龙无首,万一叛军长驱直入,太原不保,这个责任谁担?”
“更何况他一阶武夫,去了山东不过是杀几个山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