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伙计笑着打断他,“您要买吗?不买的话,别摸太久了,后头还有人等着看呢。”
宋应星讪讪地缩回手,站起来,退到一边。他不买,也买不起。他是慕名而来的,身上的盘缠不多,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吃的是馒头就咸菜。他来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买,纯粹是好奇心。
他一边走一边逛,看了很多别的地方没有的新鲜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地看。卖水银镜子的铺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清晰得像是另一个人站在对面,连鬓角的白发都一根一根数得清。
卖白纸的铺子里,他拿起一张纸对着阳光看,纸里没有帘纹,匀净得像一汪清水。他忍不住买了一叠,花了他二十文钱,心疼,但值。
“这位先生,看上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应星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太原城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女子出来做生意不稀奇,而是因为她手里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那是他的书。
“这……这是……”他指着那本书,话都说不利索了。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先生莫非就是宋应星宋先生?”
“正是,你怎么知道?”
“宋先生写了这本《天工开物》,天下匠人都当宝贝看。总兵大人也有一本,翻得都卷了边。他说,这本书里写的都是真东西,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强一万倍。”
女子合上书,行了个礼,“小女子李慕烟,王景安的妻子。宋先生远道而来,他想见您一面。”
宋应星跟着李慕烟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宅院。院子不大,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起来就像普通富户的住宅。但进了门,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院子里摆着一架奇怪的机器,铁架子,木齿轮,还有一条长长的皮带连着什么东西。他忍不住走过去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齿轮的齿。
“那是印刷机。”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就是王总兵?”
“王景安。”那人拱了拱手,“宋先生请进。”
宋应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王景安进了屋。
屋里更让他吃惊,不是富丽堂皇,而是到处都是书、图纸和零零碎碎的物件。
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不是寻常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地的物产。
桌上摆着几块矿石,一把游标卡尺,一架小小的天平,还有一只玻璃烧杯,里面盛着半杯不明液体。
“宋先生坐。”王景安自己先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过来,“先生从江西来?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宋应星坐下来,眼睛还在四处看,“王总兵,外面那些东西,都是你发明的?”
“谈不上发明。”王景安笑了笑,“有些是从别处看来的,有些是工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我只是出个主意,真正动手的是他们。”
宋应星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人,对匠人之术不屑一顾,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事。
王景安不一样,他不但做了,还做得这么好。那个自鸣钟,那架望远镜,那张白纸,都不是靠出一两个主意就能做出来的。
“王总兵。”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天工开物》,放在桌上,“我写这本书,是为了把天下工匠的本事记下来,不让它们失传。可我看到你这里的东西,才知道我写的那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王景安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有墨迹,有油渍,有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这本书被翻过很多遍,被很多人翻过。
“宋先生过谦了。”王景安把书放回去,“先生的《天工开物》,我手下每一个工匠都读过。先生把天下百工的道理写了出来,这已经很不得了。”
宋应星愣在那里。他写了这本书,刊印之后,有人说他玩物丧志,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有人说这些东西不值得写进书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本书有用,有大用。
“王总兵,”宋应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来太原,是想看看你这里的东西,来了这里我才知道,我以前知道的是那么少。”
在课堂听了几节课后,宋应星直接迷上了这里,王景安还给他发俸禄,更没有理由走了。
墨言到总兵府的时候,宋应星正蹲在后院的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个铁疙瘩,一上一下地往井里扔。扔下去,提上来,再扔下去,再提上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宋先生?”墨言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宋应星回过头,看见是墨言,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就是总兵大人说的墨家传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找我什么事?”
“课堂上讲的那个单摆,周期与摆长有关,与重量无关。”宋应星指了指井口,“我刚才在试,用同一个摆长,换了三个不同重量的铁疙瘩,果然周期一样。你这个结论是怎么推出来的?”
墨言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根据总兵大人撰写的课程编写写的《物理讲稿》,里面有单摆的推导过程。宋先生拿去看,不明白的地方我再讲。”
宋应星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就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纸页上扫过,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公式和推导。
墨言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站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宋应星把册子合上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抬起头看着墨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在感叹自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