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再拍。
“他又逃了!”
满堂哄笑。
“这一回,他学乖了。京城待不住,他往哪儿跑?他往辽东跑!投奔他舅舅祖大寿去了。列位,这位吴掌柜,跑起来是真快。太原到京城,京城到辽东,两条腿跑不过他的马,四条腿也跑不过他的人。”
底下有人喊:“他这哪是掌柜,分明是个长跑将军!”
又是一阵大笑。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前番三桂夜遁逃,大雪弓刀满征袍。今朝又奔辽东去,祖大寿前把命逃。同兴银库空如洗,百姓血汗打水漂。劝君莫学吴掌柜,遇事就跑不算高。”
醒木三拍,满堂喝彩。
铜板像雨点一样落在台上,说书先生笑眯眯地弯腰去捡,嘴里还在念叨:“列位别急,明天还有,明天还有。听说朝里还有大人物在同兴银行存了银子,至于是谁,列位明天来听就知道了。”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默默听完,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他走到街上,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一个报摊的时候,看见摊子上摆着今天的太原日报,头版上印着四个大字:“三桂再逃。”
他看了一眼,没买,快步走开了。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看了看四周没人,伸手摸了摸怀里。
怀里有一张存单,同兴银行的,五十两。
他已经去总号排了三天队了,没取到银子。他又去了分号,分号关了。他又去了总号,总号的柜台前贴着告示:暂停兑付,清盘后按比例偿还。
按比例。
他不知道按比例是多少比例,也不知道清盘要清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那五十两银子是他攒了五年的饷银,本来打算年底回老家盖房子的。
他站在槐树底下,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茶楼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吴三桂,还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说书先生。然后他把存单重新揣进怀里,低着头,往远处方向走了。
银行这件事告一段落,但山东那一页,还没翻开。
“周勇那边有消息吗?”王景安问。
李慕烟摇了摇头。“不太理想。”
周勇是王景安手下最得力武将,早两个月就被派去了山东,带着一万精兵,任务是摸清山东的地盘、收拢当地的人心、为总兵府迁过去做准备。但山东的情况比山西复杂得多。
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早就把这些士绅财团打服气了,就算不服气也得忍着,像是个受气小媳妇一样龟缩在家里。“山东的士绅抱团,不认外人。”刘璃把周勇送来的信递过去,“周勇说他在那边处处碰壁,当地的驻军不听他的,地方官也不配合。他想办的事一件都办不成,想见的人一半都见不到。”
王景安接过信,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写得很直白。山东不比山西,山西是王景安经营多年的地方,从商到官到军,都有自己的人。山东不一样,那里有山东的规矩,山东的人。一个外来的总兵,带着三百个外来的兵,想在山东站稳脚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更何况山东还有一个更大的毒瘤,孔家!
他心里一阵烦躁,自己不可能去坐镇山东,周勇毕竟是武将,而且山东地方治理不归自己管,朝廷也是防着自己。
温体仁。
同兴银行的事让温体仁吃了大亏,十二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他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恨透了王景安。但他聪明,不直接跟王景安硬碰硬。他走的是一条更阴的路,借朝廷的手,慢慢拆掉王景安的根基。
准备把王景安调往山东,他不是山东总兵么,总在山西算怎么个事?
朝堂上的风向在变。
周延儒这个首辅,做得越来越不顺。倒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温体仁在底下活动得太厉害。温体仁吃了同兴银行的亏之后,表面上对周延儒客客气气,背地里到处联络对周延儒不满的大臣。
周延儒有个毛病,做事喜欢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这种做法在平时没问题,但到了关键时刻,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温体仁抓住了这一点,在朝堂上串联了一批人,开始对周延儒发难。
发难的理由不是同兴银行,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提起来容易伤到自己。
温体仁找的是另一个由头:周延儒任人唯亲,贪污受贿,卖官鬻爵。
这些话,在崇祯朝的朝堂上,每一条都能要命。
朱由检最恨的就是贪腐。他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杀过的贪官比前几朝加起来都多。温体仁递上去的折子里,列了周延儒的十几条罪状,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做得漂漂亮亮。
周延儒猝不及防。
他知道温体仁恨他,他当初在朝堂上那句王景安做事有分寸,温体仁听了不会舒服。但他没想到温体仁会这么快动手,而且动得这么狠。
朝堂上吵了三天。
第一天,温体仁的人轮番上阵,一条一条地弹劾周延儒。第二天,周延儒的人开始反击,说温体仁挟私报复。第三天,朱由检拍了板。
周延儒罢相。
温体仁接任首辅。
消息传出朝堂的时候,温体仁站在金銮殿上,依旧面无表情。同僚们上来道贺,他拱手还礼,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喜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丢了十二万两银子,但他换来了首辅的位置。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王景安站在书房里默默叹气,历史的走向还是没有变么,只是延迟一些。
温体仁这个人,记仇,有耐心,做事不择手段。他在同兴银行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温体仁会把矛头对准周延儒,明明搞垮同兴银行的是王景安,温体仁第一个要收拾的却是周延儒。
周婉清心事重重,王景安抱着她说道:“你爷爷不会有事的,朝堂风起云涌,龙争虎斗,是很正常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