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再拍。
“这正是账上白银千千万,百姓血汗在其间。一朝露了底,打人又逃窜。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满堂哄笑。
“好!”
“说的好!再来一段!”
吴三桂不想跑,但他不能不跑。
留在山西,他什么都做不了。银子拿不出来,百姓堵在门口,他连门都出不去。只有回京城,找到同兴银行背后真正的主子,才能商量出个办法来。
至于他来不来得及,那就不知道了。
驿站的路标从他身边掠过,京城还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山西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吹,吹得路边的草伏倒下去,又站起来,又伏倒。
他转回头,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他倒是走的轻快,留下的掌柜的可就遭殃了。
同兴银行门前的队伍还在变长,但变长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排队的是存了银子的人,现在排队的多了一类,看热闹的人。
他们不取银子,也没银子可取,就是站在街对面,伸着脖子看那些取不出银子的人哭天抹泪,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看热闹当吃瓜群众这种优良传统美德可是流传了几千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早说了,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头。”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靠着墙,嗑着瓜子,对旁边的人说,“你看我,同兴银行存了五十两,大同票号存了三十两,万通钱庄存了二十两。这边取不出来,那边还能取嘛。”
旁边的人点头称是,一脸钦佩。
这中年人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同兴银行存的那五十两,存的是分号,不是总号。总号挤成这样,分号应该好一些吧?人少,银子多,说不定能取出来。
“本分号现银已竭,暂停兑付,请诸位存户前往总号办理。”
中年人站在告示牌前头,手里的瓜子壳还没扔干净,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问题是,他放鸡蛋的这几个篮子,好像是一根藤上编出来的。
街对面有人认出了他,笑了一声。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从街头传到街尾,连那些取不出银子正在哭的人都破涕为笑了。
中年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他得赶紧去大同票号和万通钱庄看看,那两家可千万别跟同兴银行有什么瓜葛。
可是他注定是要失望的,接连去了几家,都没有取出钱来。
他一边哭一遍撕掉存单,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旁边一个扫大街的老头见状不禁摇头:“这天天上就没有掉馅饼的,如果有,那往往是陷阱,哎……”
“大爷,你说这好好的银行钱庄,咋都塌了。”
“这塌了的都是同兴银行,你看看利民银行, 不经营的好好的,这人呐,有时候就是不知足,王总兵是什么人,老汉子我以前是个逃难过来的,都是王大人才让我能吃上一口饭,这么好的人开的银行你不去存钱,反而去吴三桂那里存钱,贪得越多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总兵府里,花正好。
王景安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李慕烟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枝刚剪下来的菊花,正往瓶子里插。
刘璃坐在右边,端着茶盏,低头闻了闻茶香,眉头微皱:“这茶焙得重了。”
周婉清坐在对面,手里没拿东西,眼睛却一直看着王景安。
“我还是不明白。”周婉清说。
王景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么好的局,”周婉清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甘心压不住,“为什么不等一等?等同兴银行的盘子再大一些,等山西的富户都把钱存进去,等他们把分号开到各省去,那时候再收网,获利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她把“十倍”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景安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李慕烟把菊花插好了,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婉清,你有没有想过,盘子大了,牵连的人也多了。”
“牵连的人多,才显得咱们厉害?”周婉清歪着头问道。
“不是这个意思。”
刘璃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慕烟姐说的是百姓。盘子大了,来存钱的不光是富户和当兵的,更多的是平头百姓。他们攒几两银子不容易,有的是嫁妆,有的是棺材本,有的是给孩子攒的束修。咱们要是等到那时候再动手,这些人怎么办?”
周婉清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脸色有些惭愧。
她自问想不到穷苦百姓这一点。
王景安把茶杯放下,终于开口了。
“婉清,你算的只是账,可大局还是要顾全的,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很好了,不至于惹起太大的的民间动荡,也能让人们清楚认识到,这银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开的。”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太原日报,那是几天前的旧报纸,头版上印着那妇人抱着孩子哭的图。
“这个妇人,她存了七两银子。七两,够她们娘俩吃大半年的粮。如果我再等一年,等同兴银行的盘子翻上几番,这个妇人存的可能就是七十两。到那时候,她就不是哭了,是活不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菊花,花瓣微微颤动。
“再说了,盘子大了,风险也大了。吴三桂背后的人不是傻子,同兴银行做大了,他们一定会加强防备。到那时候,再想动它就难了。现在动手,刚刚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银子拿到了,名声保住了,百姓也没受太大的损失。”
“那些取不出银子的百姓呢?”周婉清问。
王景安沉默片刻:“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好在同兴银行开业还不足一年,若是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成为大祸。”
周婉清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李慕烟又拿起一枝菊花,这次没往瓶子里插,而是转手递给了周婉清。“拿着,别想那么多了。景安做事有他的道理,你跟着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