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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银子不算多,数额不大,但架不住人多。一个卫所几百号人,十几个卫所就是几千张存单。

    王景安五万多士兵大多都在这存银子,一人二十两就是上百万两!

    分号的掌柜们脸都白了。

    吴三桂坐在总号里,手里攥着一份太原日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报上登的不光有晋王取银的事,还有几笔大额贷款的明细,数额、时间、担保,一清二楚。这些东西外人不可能知道。

    他放下报纸,头上冷汗止不住滴落。他似乎已经想明白王景安想要做什么。

    消息传开,民间的反应比当兵的还快。那些当兵的至少还有存单,寻常百姓连存单都没有——他们听说了晋王取银的事,听说了当兵的去挤兑的事,又看了报纸上白纸黑字的证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同兴银行要倒了。

    我得把我的银子拿出来。

    于是第三日,同兴银行总号门前排起了长队。不是当兵的,是百姓。有拿存单的,有拿票据的,还有拿了张纸条证明自己存过银子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弯去,看不见尽头。

    吴三桂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条长龙。

    有人敲门。

    “掌柜的,库房……撑不住了。”

    吴三桂没回头。

    “放贷的那些人呢?能不能提前收回来?”

    “问了,都说还没到期。”

    “期限多久?”

    “五年。”

    吴三桂闭上了眼睛。

    又是五年!

    他想起自己刚刚对王景安和朱求桂说过的话,贷款到期自然要还。如今这话轮到别人对他说了。他的贷款收不回来,储户的银子却要现兑。存进来的银子被贷了出去,贷出去的要五年后才能收回,而储户们等不了五年。

    他们一天都等不了。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被挤倒了,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一个老汉被挤出了队伍,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存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账本,红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总号的现银最多撑到明天下午。分号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兴银行从开业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一年的基业,三天就塌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景安是山西总兵,管着山西的兵。他手下的官兵来取银子,那谁来维持秩序?谁来防止挤兑?谁来驱散那些排队的百姓?

    没有人。

    因为带头挤兑的,就是他自己。

    太原日报今天又出了一期加印版,据说卖得比昨天还火爆。头版上印着八个大字,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

    “同兴危矣,取银当速。”

    吴三桂忍不住怒骂:“他娘的,这山西老就是坏!”

    挤兑的第五日,同兴银行总号门前已经乱成了粥。

    队伍排了三天三夜,有人带着干粮来,有人裹着被子来,有人把家里老人孩子都带来了。

    柜台里的银子越来越少,柜台上贴出告示,说每日限兑前一百人。告示贴出来的那一刻,队伍就炸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把存单拍在柜台上,说这是她男人攒了三年的饷银,家里等着买粮。

    柜台的伙计看了一眼,说今天的一百个名额已经没了,叫她明天再来。妇人愣在那里,孩子开始哭。她没走,站在柜台前不动。后面的人推她,她不走。再推,还是不走。

    吴三桂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阴沉下来。

    他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他走到柜台前,叫那妇人让开。妇人跪下来,抱着孩子的胳膊在抖,说求求掌柜的,就这一张存单,家里真等着用。

    吴三桂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存单从柜台上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抬起手,把那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往门外推了一把。妇人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门槛上,孩子脱了手,哇哇大哭。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吴三桂又推了两个人。

    一个老汉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额角渗出血来。一个年轻人冲上来理论,被他一拳打在脸上。场面彻底乱了,有人喊打人啦,有人喊当兵的在哪里,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前挤。

    等吴三桂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肿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些面孔。

    愤怒的,恐惧的,流泪的,麻木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银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太原日报出了号外。

    头版上头,四个大字:银行掌柜,当街行凶。

    底下登了那妇人抱着孩子哭的图,那老汉额角流血的图,还有吴三桂挥拳的那一瞬间。画工把吴三桂画得面目狰狞,拳头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报纸卖得比前几天还快,不到晌午就售罄了。

    又过了一夜。

    城墙上的守卫看见一个人影从北门出去,骑一匹马,没带随从,走得匆忙。夜风很大,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那人的披风被吹起来,像一面破旗。守卫喊了一声,那人没停,反而催马加鞭,转眼就消失在官道上。

    守卫认出了他。

    消息传到总兵府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喝茶。他听完守卫的禀报,把茶盏放下,嘴角动了动,但也不像是意外。

    太原城作为山西首府,夜间守卫哪有这么弱,他就等着吴三桂搞这一出呢。

    第二天一早,太原日报又出了一期。这一期的头版占了整版,标题是一句诗。

    “月黑雁风高,三桂夜遁逃。”

    文章写得精彩。

    说吴三桂如何抛下银行不管,如何撇下百姓不顾,如何趁着夜色独自逃窜,如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往京城方向跑。文章最后一句写:同兴银行尚未关门,吴掌柜先关了自己的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天就换了词。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列位看官,话说这同兴银行的吴三桂吴掌柜,平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坐在那大堂里头,数银子数到手软。可如今呢?挤兑一起,他就现了原形。打百姓,他下得去手;逃命,他迈得开腿。列位,您说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