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没有说话,抱着她静静听她诉说。
“我小时候,有个姐姐,比我大八岁。她嫁给了辽东的一个参将,那个人比她大十五岁,长得也不好看,脾气还暴躁。她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孩子,难产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回忆起那些难过的事情,情绪十分低落。
“慕烟…”
“让我说完。”李慕烟打断他,“我那时候就想,我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我自己挑的。我不要像姐姐那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生两个孩子,然后死掉。”
“那不是我想要的命运。”
她看着王景安。
“所以我挑了七年。”
王景安愣了一下。“七年?”
“从十四岁开始,我爹就给我物色人家。辽东的、宣大的、蓟镇的、京营的,来提亲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一个都没答应。我爹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说,我要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的人。我爹问我什么叫看得上,我说,等我见到了,我就知道了。”
王景安问道:“所以你当时就逃婚?从辽东逃到了西边?”
李慕烟有些惆怅:“还好我遇到了你。”
李慕烟犹豫片刻,还是把埋藏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景安,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十四岁那年,我爹请了一个老道士来家里看风水。那老道士看了我家的祖坟,又看了我家的宅子,都说好。我爹问他,还有什么要看的。他说,还有贵府的小姐。”
“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个算卦的。”王景安毫不在意。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十四岁那年,我爹请了一个老道士来家里看风水。那老道士看了我家的祖坟,又看了我家的宅子,都说好。我爹问他,还有什么要看的。他说,还有贵府的小姐。”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
李慕烟继续道:“我爹让人把我叫出来。那老道士看了我半天,忽然跪下了。”
王景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位小姐的命,贵不可言。我爹问他贵不可言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可说,不可说,说了要折寿。我爹还想再问,那老道士已经转身走了。我爹派人去追,追到门口,人已经不见了。门口的家丁说,没看见有人出去。”
“贵不可言?”王景安慢慢重复了这四个字。
李慕烟点了点头。“我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一个武将的女儿,能贵到哪里去?顶多嫁个总兵,当个诰命夫人,这算什么贵不可言?可他看那老道士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你信吗?”
李慕烟想了想。“我不知道。可那老道士说的话,后来应验了一些。”
“什么?”
“他说我十四岁之后,会遇一次大劫。过了,一生顺遂;过不了,命就止于十四。”她顿了顿,“我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大夫都说没救了。我爹把辽东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没人治得了。第八天早上,我自己退了烧,醒了。”
王景安砸吧砸吧嘴:“你别说,这老道还真有点邪乎。”
“哦,对了,我记得他还说了一句,天下将乱,圣人已出。姑娘遇见的那个天命之人,就在西北方。”
王景安默默嚼着这几个字,西北方,这里不就是西北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天下要大乱了,不是改朝换代的乱,是换天换地的乱。旧的要死了,新的要生了。从根子上烂掉的东西,要从根子上重新长出来。他说他在终南山修道五十年,观天象、察地脉、推演周易,算出这一劫躲不过去。又说他不算躲不过去,是他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爹呢?你爹听见这些了吗?”
李慕烟摇了摇头。“那老道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爹站在三步之外,只看见那老道士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了什么。后来我爹问他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说了些吉利话。我爹不信,可那老道士已经走了。”
“你爹没再追问?”
“追问了。他派人去找那老道士,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后来也就不找了。”
“可我爹着了迷了,他这些年一直想振兴李家,重现祖父当年的荣光,可是一个家族败落容易,重新崛起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你觉得老道士说的是我吗?”
李慕烟看着他。“你觉得呢?”
王景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四个字,天命之人。他不信天命。他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他知道这个王朝会灭亡,知道北方的骑兵会入主中原,知道这片土地会经历三百年的沉沦。
他知道很多事,可唯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个穿越者,在一个即将崩塌的王朝里,拼命地办报纸、开银行、办学堂、练新军,想要改变什么。这是天命,还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知道。
他只想改变那个黑暗的时代,改变汉族的命运。
“景安。”李慕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是要让你知道,从十四岁那年起,我就知道我将来要嫁的人,不在辽东,不在京城,在西北方。我等你等了六年。从我十四岁,等到二十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风里的柳絮,“你来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慕烟,那老道士还说了什么?”
我爹急着追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
李慕烟歪着头想了想,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肉眼凡胎,求而不得神仙骨,半荣半枯,几人知是长生路,天命?如果说透了,那还是天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