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的时候是寒冬腊月,归来已是来年春天。
三月的太原,风里还带着凉意,可柳条已经绿了。
汾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绿烟。
城门口的官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在春天的日光里慢吞吞地走着。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她在城门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眼睛一直望着官道的方向,望得有些发直。
“慕烟姐,你站了这么久了,坐下歇歇吧。”刘璃在旁边说,手里捧着一个手炉,递过来。
李慕烟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官道。“我不冷。”
刘璃把嘴一撇,小声嘟囔:“还不冷,手都冻红了。”
她是今早接到消息的。陈平派了快马先回来报信,说王景安已经从京城出发,带着…带着周家的小姐一起回来。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刘璃在旁边气得跺脚,“他怎么这样!还没成婚呢,就在京城又沾花惹草!”
李慕烟没有接话,转身去安排接风的事了。
安排完了,就站在这城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先是几个骑马的斥候,然后是二十披甲的亲兵,再然后是一辆奔驰马车,马车旁边骑着一匹枣红马的人,正是王景安。
她看见王景安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看见城门口的李慕烟,脸上露出笑来,策马加快了速度。
到了城门口,王景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慕烟。”
李慕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间。刘璃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她刚要开口说话,眼睛瞥见那辆奔驰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个少女探出头来。
周勇等众将早早归营,实在不想面对这场面,还没过门的正妻,对上偷家的小妾,想想就觉得……
刺激!
况且眼前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惹急了连大人都打。
李慕烟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少女,那个少女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少女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车帘放下来了。
刘璃的脸拉得老长,凑到李慕烟耳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慕烟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又在沾花惹草。这回倒好,狐狸精都带回来了。”
李弘旼眼珠子一转:“小妹,你看我这妹夫就是有有能力,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
还没说完,李慕烟悄悄一拳击在他的肚子上。
“我…
李弘旼脸上瞬间涨红,捂着肚子弯着腰满脸剧痛,活脱脱一煮熟的大虾。
李慕烟没有接话。她看着王景安,王景安脸上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慕烟,这是周家的姑娘。周延儒的孙女。她来太原住一阵子。”
“哦?只是住一阵子?”
周婉清眼珠子一转:“这位就是慕烟姐吧,早就听王公子说过,果然有倾国倾城之容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慕烟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一样温和,一样好看,看不出任何异样。“来了就是客。刘璃,去安排一下,给周姑娘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刘璃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王景安看着李慕烟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了解她,她越是笑得好看,心里就越是有事。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城门口人来人往,周家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慕烟,我……”
“先回去吧。”李慕烟打断他。
王景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李慕烟也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并排走在前面,奔驰马车跟在后面,亲兵们在最后面,一行人穿过城门,进了太原城。
街道两旁的老百姓认出了王景安,有人喊“王大人回来了”,有人招手,有小孩子追着马跑。王景安朝他们点头致意,可心思不在这些上。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李慕烟,李慕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夜深了,总兵府后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王景安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后院走。
月亮挂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地,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走到李慕烟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站了片刻,伸手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刘璃不在,丫鬟们也都歇了。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王景安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进来。”
王景安推门进去。李慕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可她的眼睛没有看在账册上,而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梳妆,素面朝天,可还是好看的。
王景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透。
“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慕烟转过头看着他。“你不也没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王景安开口了。“慕烟,你不生气?”
李慕烟看着他。“生气什么?”
“周婉清。”
李慕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景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王景安愣了一下。“李性忠,辽东总兵。”
“我爷爷呢?”
“李如松。”
“我曾祖呢?”
“李成梁。”
李慕烟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家,从曾祖开始,就是大明的武将。我爹、我爷爷、我曾祖,打的仗比你多。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联姻。武将的女儿,大多都是嫁给武将的儿子。爹看中的是人品、本事、家世,至于女儿喜不喜欢,那是次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