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刚说出来,李毅就被难住了。
这几个才子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回文联,正读反读都一样,下联也必须满足回文,且每个字的位置、词性、意义都要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意境,上联写山、雾、遮蔽感,下联最好也选相近或相对的意境,不能突兀。
周围静悄悄的,都在等着李毅对下联。
看着李毅冥思苦想许久, 吴三桂忍耐不住,上前一步走。
“这有何难?不就是一个对联?”
李毅眼前一亮:“莫非吴兄想出下联了?”
王景安也有些意外,这吴三桂还有这一手?
吴三桂清了清嗓子:“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我的下联是,太师上山上师太!”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这他妈人才啊!”
“嗨,你别说,还真的挺工整的。”
周婉清瞬间红了脸:“这人真不正经。”
听着周围议论嘈杂声,李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是什么队友,不够丢人的。
吴三桂有些迷茫:“这不对么?我觉得挺好。”
国子监才子上前一步:“在下冥思苦想许久想不出下联,还请王大人指教一番。”
王景安摇头说道:“指教不敢当,下联是天连水尾水连天。”
他低下头慢慢嚼着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才激动地喊:“绝对,果然是绝对!”
茶楼窗户边,温体仁看着对面笑眯眯的周延儒,脸色古井无波:“首辅好雅兴,拉我在这里看市井闹市。”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长卿兄,身处庙堂多年,不如来这市井看看,佛家讲究红尘炼心,你我虽位极人臣,可我觉得,无论在朝在野,都应该修身养性,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温体仁听着他放狗屁,心中烦闷异常:“哦?想不到首辅还精通佛法?难得,难得,可惜我就是一粗人,你和我说这个就是对牛弹琴。”
心里暗骂,这不就是来向我示威的?
虽然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还是想能不能试着拉拢一下王总兵,这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战绩,能文能武,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周老头你有孙女,我也有。更何况你孙女不也是嫁过去做妾?
想到这,温体仁脸上露出笑容。
有些事想明白就念头通达,心顺了,气也就顺了。
李毅看着周婉清对王景安笑成那个样子,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走到王景安面前。
“王总兵,对对联算什么本事?我有一首诗,想请王总兵指教。”
王景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年轻公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下去。可周婉清在旁边看着,周围几百号人也在看着,他要是转身走了,周婉清的面子不好看,他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
“念。”
年轻公子展开纸,念道:“京城三月春意浓,正阳门外人如龙。忽闻山东传捷报,武曲星下凡尘中。莱州城头炮声隆,登州海上血染红。功成归来天下知,谁人识得真英雄?”
这首诗不算差,可也不算好。前半首写庙会的热闹,中间写山东的战事,最后两句暗戳戳地讽刺,功成归来天下知,可谁知道真正的英雄是谁?这是在说王景安的功劳是吹出来的。
王景安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年轻公子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写的?”
年轻公子昂起头。“我写的。”
王景安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回去。
年轻公子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纸上写着四句话:“京城三月柳如烟,公子无聊摆诗摊。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
周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忍了忍,没忍住,笑得弯了腰。
周围的人也凑过来看,有人念出了声,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叫好。年轻公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活脱脱一变色龙。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几个随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周婉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王景安的胳膊,站都站不稳。“王公子,你太坏了。你骂他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
王景安把笔放回去。“他自找的。”
周婉清擦着眼泪,还是笑。“他那首诗,其实也没那么差。就是你骂得太损了。”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朝他抱拳,有人喊“王总兵好文采”,有人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走得很快,周婉清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面。
“王公子,你等等我!”
王景安停下来,等她跟上来,又继续走。
“王公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人太多了。”
周婉清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王公子,谢谢你。”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开心的笑,现在这个笑是认真的笑,带着一点温柔,一点感激,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表哥解了围。”
王景安愣了一下:“我骂他,你还谢我?”
周婉清摇了摇头。“你要是真跟他计较,他就不是丢脸的事了。你骂他那首诗七拼八凑不成句,一桶不满半桶颠,是骂他的诗,不是骂他的人。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你给他留了面子。”
王景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比她表哥聪明多了。
“走吧。”他说,“回去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群,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身后的正阳门大街上,锣鼓还在敲,戏还在唱,说书先生还在讲武曲星下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