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是高起潜派来催促进兵的,趾高气扬地站在寨门口:“你们王大人呢,奉监军大人命令来……”。
还没等他说完,守门的兵卒不耐烦地打断他:“聒噪什么?我们总兵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使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那你还不赶紧进去通报,耽误了军机大事,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进去通报之后,王景安想了想:“让他进来吧,我也想听听高起潜想放什么屁。”
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脸都冻青了,王景安才让人把他带进去。
王景安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正在和戚长山、夏侯玄商议军务。使者进来,他头也没抬。
“王大人,”使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高公公让小的来问,大军何时攻城?”
王景安没理他。
使者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王景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攻城?”他说,“我的兵刚到,还没扎稳营,攻什么城?”
使者道:“高公公说了,兵贵神速。叛军立足未稳,此时攻城,事半功倍。”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立足未稳?”他慢慢道,“孔有德在莱州城待了快一个月了,你说他立足未稳?左良玉和刘泽清攻了两次,损兵折将,你说事半功倍?”
使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景安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回去告诉高公公,”他说,“我的兵需要休整。休整好了,自然会打。”
使者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后,夏侯玄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大人,高起潜这是存心找茬。”
王景安点了点头。
戚长山站在舆图前面,花白的眉头拧在一起。
“大人,高起潜这个人,我听说过。心眼小,记仇。卢大人今天在帐里不给他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景安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吴富贵在哪儿?”
戚长山愣了一下:“应该在后面营帐里。”
“叫他来。”
吴富贵来得很快。
“王大人,”吴富贵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叫咱家来,有什么事?”
王景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吴公公坐。”
吴富贵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景安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吴公公,你看看这个。”
吴富贵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高起潜到了山东之后的事:
损兵折将、纵容左良玉和刘泽清抢劫百姓、对叛军围而不攻、虚报战功、欺瞒朝廷。最后还写了一句:高起潜不拨粮草,催促攻城,意图借叛军之手,置王景安部于死地。
吴富贵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把那张纸放下,看着王景安,半天没说话。
犹豫一番后,吴富贵声音压低了几分:“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公公是监军,有监察之责。高起潜在山东干了什么,吴公公应该比谁都清楚。”
吴富贵沉默了很久。
他是太监,是宫里的人。高起潜也是太监,也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人咬自己人。
可王景安说得没错,他是监军,有监察之责。高起潜干的那些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他。
更何况高起潜在宫里面就和他不对付,自己也受这鳖孙欺压许久。
王大人,”吴富贵慢慢道,“你要咱家上书弹劾高起潜?”
“不是弹劾,”王景安道,“是上书朝廷,把实情说清楚。高起潜损兵折将,纵兵抢掠,养寇自重,这是实情。他不给粮草,催促进兵,这也是实情。”
他顿了顿。
“实情,就该让皇上知道。”
吴富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帐外,夜不收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王大人,”吴富贵终于开口,“咱家在太原待了这些日子,看明白了。你做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你的兵,也跟别人不一样。”他顿了顿,“咱家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一边写一边想,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怎么写才能让皇上信,怎么写才能让高起潜翻不了身。
这上书也有门道,不能乱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他写了足足半个时辰。
写完,他放下笔,把奏折递给王景安。
“王大人,你看看。”
王景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折写得不长,可字字都在要害上:
先写了高起潜到山东之后的败绩,莱州城下损兵折将,一万八千人一夜尽没。再写了左良玉和刘泽清纵兵抢掠的事,具体到哪个县哪个村,抢了多少粮食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写高起潜对叛军围而不攻,虚报战功,欺瞒朝廷。最后写他到了莱州之后,高起潜不给粮草,催促进兵,不顾士卒疲惫,不待休整,便令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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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安看完,一脸笑容地看着他:“吴公公,你看看,这不就写得很好嘛,高起潜此人为祸四方,惹得天怒人怨,你这是为民除害。”
吴富贵苦笑了一声:“写得好有什么用?皇上信不信还两说。”
王景安把奏折折好,递给他。
“皇上会信的。”
帐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莱州城,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飘着。
吴富贵站在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
一个亲信跑过来。
“把这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亲信接过奏折,转身跑了。
吴富贵站在原地,望着亲信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封奏折送上去,高起潜那边,怕是要翻天了。
不过心中痛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中怒骂高起潜,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说不定回去就是你的死期!
有句话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高起潜说断粮,就真的断了粮。
第二天一早,太原军的军需官去领粮,被高起潜的人挡在外面。“高公公说了,粮草不多了,先紧着左总兵和刘总兵的人。王大人粮草自筹,就不必领了。”
军需官回来禀报,王景安正在帐中喝粥。
戚长山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咱们带的粮够吃,可卢大人不一定够,再说万一战事拖延,咱们的粮食也不一定够吃。”
王景安放下碗:“我计划是一个月内平定叛乱,粮草不必多虑,本来也没指望能从高起潜那里分到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