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心中一沉,按高起潜这尿性,怕是要发难了。
卢象升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心中也有些不好的预感。
高起潜继续道:“再说了,粮草也不够。二位带来了三万人,加上左总兵和刘总兵的人,快四万了。咱家手上的粮,撑不了几天。这要是围上一个月,怕是没等叛军饿死,咱们先饿死了。”
他说完,摊开手,一脸无奈的样子。
大帐里安静下来。
卢象升看着高起潜,目光冷了几分。
“高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搓了搓手,笑了笑:“咱家的意思是,兵贵神速。趁着二位刚到,士气正旺,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攻城。叛军人虽多,可大多是流民,乌合之众。二位麾下都是精兵,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三天就能拿下。”
他说完,朝左看了一眼左良玉。左良玉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又朝右看了一眼刘泽清。刘泽清更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王景安也没有说话。在做的都不是傻瓜,高起潜这算盘打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脸上。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高公公,”卢象升脸色难看,还是开口说道:“左总兵和刘总兵之前攻过城,损失惨重。这一点,公公的战报里写得很清楚。”
高起潜的笑容僵了僵,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不过卢象升为人正直,也顾不得这些。
卢象升继续道:“攻城,打的就是消耗。叛军据城而守,咱们的人爬城墙,一架云梯上去,能活着下来的不到一半。我卢象升的兵,不是怕死。可要死,也得死在刀刃上,不能白白去填沟壑。”
高起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这卢象升刚来就啪啪打脸,本身他就是个小气的人,怎么能受得了。
卢象升没有看他,转头对王景安道:“王总兵,你的先锋营到了莱州没有?”
王景安道:“算日子,已经到了。”
“好。先围住,别打。我派人去登州,断了孔有德的海上粮道。等他的粮断了,再打。”
“好。”
两人说完,站起身来。
卢象升朝高起潜拱了拱手:“高公公,军务紧急,我先回营了。”
高起潜连忙站起来:“卢大人,这……这攻城的事……”
卢象升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王景安跟在他后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高起潜。
高起潜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盯着卢象升走出去的方向,眼睛里阴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王景安心底暗探一声,卢象升是个好官,不与其他人同流合污,不过在这乱世,这性格走不远的,注定要吃大亏,怪不得前世被高起潜坑杀,惨死沙场。高起潜可是一条毒蛇,伺机而动,被他记恨上了。
王景安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高起潜、左良玉和刘泽清。
高起潜坐回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厉害。
“左总兵,”他忽然开口,“你说,卢象升和王景安,能不能打下莱州?”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能。”
高起潜的手顿了顿。
“能?”
左良玉抬起头,看着高起潜:“他们的兵,比我的兵强。卢象升的天雄军,在湖广打得张献忠抬不起头。王景安的兵,我今天看了,跟咱们的兵不一样。那些枪,那些炮,我在别处没见过。”
高起潜没有说话,示意他分析下去。
左良玉继续道:“他们两个要是真打,莱州能拿下。可他们不攻城,要围城等粮。这个法子,慢是慢,可伤亡小。换了我是他们,我也这么打。”
高起潜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不舒服。
“伤亡小?”他慢慢道,“伤亡小了,功劳也小了。皇上等着捷报呢,哪有时间让他们慢慢围?”
左良玉不说话了。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莱州城那个红圈。
“卢象升不给咱家面子,”他自言自语似的,“王景安也不给咱家面子。他们有兵,有粮,什么都不缺。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左良玉和刘泽清:“咱家是监军。”
左良玉和刘泽清眉头皱起,看着高起潜继续表演。
高起潜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斟酌一番,瞎比写道:“湖广巡抚卢象升、山西总兵王景安,已率军抵达莱州。二人刚愎自用,不听调度,不肯攻城,顿兵城下,迁延日久……”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斟酌一番,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臣再三催促,二人皆阳奉阴违,恐有他谋。”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左良玉坐在旁边,余光扫到那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高公公,”他低声道,“这?是不是太?”“太什么?”高起潜把奏折折好,塞进袖子里,“咱家说的是实情。他们不听调度,不肯攻城,这不是阳奉阴违是什么?”
左良玉张了张嘴,这么说也没毛病。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太原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整洁有序。和这边乱七八糟的营寨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高起潜看了很久,眼睛里映着那些灯火,明明灭灭的。
“来人。”
一个亲信跑过来。
“把这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是。”
亲信接过奏折,转身跑了。
高起潜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卢象升,王景安,你们不给咱家面子,让咱家不痛快,咱家就让你们知道,这山东,到底谁说了算。”
太原军的营寨扎在莱州城西十里处,靠着一座矮丘,背东朝西。
寨墙是用削尖的圆木扎成的,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墙外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四角各立了一座望楼,上面站着哨兵,日夜不停地往莱州城的方向看。寨门两边摆着拒马和鹿角,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由一队兵卒把守。
营寨里面,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田垄一样。中间留出了宽宽的路,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辎重车停在最后面,围成一个圈,圈里是粮草和弹药。炊事班在营寨东边,靠着矮丘,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
高起潜的使者和吴富贵前后脚到的太原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