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亲信后背发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记住,”高起潜慢慢道,“咱们是来平乱的。平了乱,什么都好说。平不了乱,说什么都没用。左良玉抢点东西,有什么关系?总比打了败仗强。”
亲信连连点头。
高起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冒烟的村庄,忽然笑了笑。
“再说了,那些老百姓,又不是咱们的。管他们死活呢。”
夜里,莱州城里,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火光。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左良玉那小子,不攻城,去抢老百姓了。”
孔有德点了点头。
“咱们怎么办?”耿仲明问,“出城打他?”
孔有德摇了摇头。
“不急。”他慢慢道,“让他们抢。抢够了,他们就不想打了。到时候,咱们再收拾他们。”
耿仲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远处,那些火光渐渐熄灭了。
夜色笼罩了一切。
刘泽清站在济南城头,看着远处左良玉的兵在村镇里进进出出,看了很久。
身边的参将低声道:“大人,左良玉抢了这么多,咱们……”
刘泽清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派人出去,也抢。”
参将愣了一下:“大人,咱们是山东总兵,那些百姓是山东的百姓……”
刘泽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参将立刻闭上了嘴。
“左良玉能抢,老子为什么不能抢?”刘泽清道,“他抢了,兵有饷,人有劲。老子不抢,兵吃什么?喝西北风?”
参将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下。
当天下午,刘泽清的兵也出了城。
他们比左良玉的兵更狠。左良玉是外来的,多少还留点情面。刘泽清是地头蛇,知道哪家富,哪家穷,哪家有存粮,哪家有银子。一天下来,济南附近的村镇也被抢了个遍。
有百姓跑到济南城里告状,被刘泽清的亲兵打了一顿,扔出城去。
第二天,没有人再来告状了。
刘泽清满意地点点头:“他娘的,论干这个咱们才是专业的,他左良玉初来乍到,能知道啥?他知道哪家油水多?”
副将一记马屁拍上:“还是大人调度有方,这下以前的损失全赚回来了。”
他眉开眼笑点着抢来的金银:“你们多学着点,这叛乱未必是坏事,咱们当兵的为了啥?不就趁着这机会多捞点?”
中军大帐,高起潜坐在主座里,面前摊着一份战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斟句酌。
“十一月廿三,官军进抵莱州城外,与叛军接战。火炮轰击三日,毙敌无数。叛军据城死守,不敢出战。”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廿六日,官军攻城,奋勇争先。叛军伤亡惨重,据报,其副将耿仲明中箭负伤,生死不明。官军虽有小挫,然士气高昂,叛军胆寒。”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很满意。
伤亡惨重,是叛军的。
小挫,是官军的。
至于死了八百多官军,抢了多少老百姓,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战报折好,交给亲信。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朱由检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乾清宫里批折子。
他看了第一行,手就顿住了。
看了第二行,眼睛亮了起来。
看到“叛军伤亡惨重”“耿仲明负伤”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
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问:“皇上,有什么喜事?”
朱由检把战报递给他:“你看看,高起潜写的,左良玉打得好!”
王承恩接过战报,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笑容:“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叛军快撑不住了!”
朱由检站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
“传旨,赏左良玉白银一千两,赏高起潜白银五百两。让他们继续打,早日平定叛乱。”
“是!”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情很好。
山东的事,总算有眉目了。
莱州城外,左良玉的大帐里,酒气冲天。
左良玉和高起潜对面坐着,每人面前摆着一坛酒。
“高公公,”左良玉端起酒碗,“本官敬你一杯。你那份战报,写得好。”
高起潜笑眯眯地端起酒碗:“左总兵客气了。咱家只是实话实说。”
左良玉哈哈大笑。
实话实说?
那战报里,有几句实话?
可他不揭穿。高起潜帮他瞒着,他也帮高起潜瞒着。大家都有好处,皆大欢喜。
“左总兵,”高起潜放下酒碗,“接下来怎么办?还打不打?”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打?
怎么打?攻城死了八百多,他不想再死人了。可不打,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打。”他终于道,“慢慢打。围着他,困着他。他不出来,就让他饿着。等饿得差不多了,再打。”
高起潜点点头,没有反对。
围城,不攻城,死不了多少人。
至于老百姓被抢,饿死多少人,那是老百姓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莱州城里,粮仓已经快空了。
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官军营寨,脸色阴沉。
耿仲明走过来,低声道:“大哥,粮不够了。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孔有德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可他没有办法。
出城打?朝廷的兵多,打不过。
困守?粮不够。
“派人出去,”他终于道,“想办法弄粮。”
耿仲明愣了一下:“怎么弄?”
孔有德看着城外那些被抢得干干净净的村镇,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登州,从海上运。”
耿仲明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孔有德继续站在城头,望着远处。
那里,官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笑声。
太原城里,总兵府
屋里点着蜡烛,墙上挂满了写着字的纸条。纸条上记着各地的消息——京城的、辽东的、宣大的、山西的、山东的。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王枭站在那些纸条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坐在角落里的王景安道:“大人,山东那边的消息,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