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抬起头。
“念。”
王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就着烛光念道:“莱州城内,粮仓已空。孔有德下令,抢大户。城中富户三十余家,被抢一空。有反抗者,当场斩杀。有女子被掠入营中,不知下落。”
王景安没有说话。
王枭继续念:“城外官军,左良玉部与刘泽清部,因抢粮发生冲突。起因是两边的兵抢到同一个大户头上,谁也不肯退。先是吵架,后是动手,最后动了刀。左良玉的人伤了三个,刘泽清的人死了两个。”
王景安的眉头动了动。
“高起潜呢?”
压着。”王枭道,“他把两边的主将叫去,骂了一顿,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过去了。那两个死了的兵,没人提。”
王景安冷笑了一声。
“朝廷的战报呢?”
王枭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条:“这是今天的邸报抄本。高起潜写的,说官军围城,叛军困守,不日出降。说叛军抢掠百姓,不得人心。说左良玉、刘泽清协力同心,共平叛乱。”
他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张写着饿殍,写着抢掠,写着内讧,写着死人。
一张写着捷报,写着同心,写着不日出降。
王景安看着那两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大人,”王枭道,“咱们的人还在山东。要不要让他们继续盯着?”
王景安点点头。
“盯紧了。”
莱州城里,那些大户的宅子,如今空了。
王家是莱州数一数二的富户,三代积累,良田千顷,商铺几十间。王老爷今年六十多了,一辈子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人称“王善人”。
此刻,王善人跪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兵。
“军爷,”他磕着头,“求您行行好,给我留点,我一家老小几十口,不能饿死啊……”
领头的兵踢了他一脚。
“留什么留?你们这些大户,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们在外面拼命,你们躲在城里享福。现在借你们点粮食,还敢不给?”
王善人的儿子扑过来,护住父亲,被几个兵按在地上打。
哭喊声,求饶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个年轻妇人被从屋里拖出来,哭喊着挣扎。几个兵围着,嘻嘻哈哈地动手动脚。
王善人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想护住儿媳,被一脚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兵把儿媳拖进屋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尖叫声,老泪纵横。
“老天爷啊……”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屋里,尖叫声停了。
变成哭声。
低低的,绝望的哭声。
城外,官军营寨里,两拨人正对峙着。
一边是左良玉的人,一边是刘泽清的人。中间躺着两具尸体,血还没干。
“你们先动的手!”
“放屁!明明是你们先抢的!”
“那是我们的地盘!”
“狗屁地盘!山东是老子的地盘!”
两边的人越吵越凶,眼看又要动手。
“都给我住手!”
一声大喝,左良玉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沉着脸,看着对面。
对面,刘泽清也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那两具尸体,对视着。
“刘总兵,”左良玉开口,“你的兵抢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刘泽清冷笑一声:“左总兵,你的兵抢到我山东的地盘上来了。”
左良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
周围的兵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位总兵。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位总兵,都消消气。”
高起潜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左良玉和刘泽清。
“人死了,是可惜。可大战在即,自己人先打起来,不好看。”他笑着道,“两位总兵,给咱家一个面子,各退一步,如何?”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泽清也哼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那两具尸体,就那样躺在原地,没有人管。
高起潜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摇了摇头。
“埋了吧。”他对身边的亲信道。
然后他也走了。
左良玉回到自己的大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
左梦庚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刘泽清那个王八蛋,”左良玉骂道,“老子在前面攻城,他在后面捡便宜。他的人抢的东西比老子还多,现在还敢动老子的人!”
左梦庚低声道:“爹,要不咱们……”
“不。”左良玉打断他,“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等打完仗再说。”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画着的莱州城。
城里,叛军还在。
城外,刘泽清还在。
都是麻烦。
可最大的麻烦,不是他们。
是那些饿着肚子、没有饷银、只想抢东西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对左梦庚道:“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抢。”
左梦庚愣了一下:“还抢?”
“抢。”左良玉道,“不抢,兵就散了。”
莱州城里,孔有德站在空荡荡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耿仲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没了。一粒都没了。”
孔有德沉默了很久。
“大户呢?”
“抢完了。”
“百姓呢?”
耿仲明没有回答。
孔有德转过身,看着城外。
那里,官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传令下去,”他慢慢道,“杀马。”
耿仲明愣住了。
杀马?
那些马,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马,他们就跑不了了。
“先杀老弱病残。”孔有德道,“撑一天是一天。”
耿仲明低下头,应了一声。
那一夜没有月亮。
孔有德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官军的营寨,看了很久。
耿仲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准备好了。”
孔有德点了点头。
他想起这几天的消息。左良玉的人和刘泽清的人打起来了,死了人,两边结了仇。左良玉的兵在远处抢,刘泽清的兵在近处抢,中间空了一大片,没人守。
“从哪儿走?”
“东边。”耿仲明道,“左良玉和刘泽清的人中间,隔着二里地,没人巡夜。”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