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他转过身,“既如此,就成全他。那个名额,给山东。”
左姓门生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赵姓门生却抬眼看了钱谦益一眼,欲言又止。
钱谦益知道他想说什么。周延儒的人盯着他,言官们盯着他,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他。可那又如何?周延儒能坐到首辅的位置,靠的是什么?难道真是凭他那几篇平平无奇的时文?
“为官之道,可不是这样。”
门生疑惑不解:“还请老师解惑。”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八方无事岁岁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俩人眼睛都听直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师明鉴!”
“去吧。”钱谦益挥了挥手。
两人退下。明远楼上重归平静。
钱谦益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涩得厉害。
放榜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却又落不下来。
贡院外的围墙边,从凌晨起就挤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家子弟,有布衣青衫的寒门士子,有替主人来瞧榜的长随,也有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都伸长了脖子往那张尚未贴出来的黄榜张望。
辰时三刻,两名吏员捧着一张黄纸从贡院里出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挤挤挨挨往前涌。那黄榜贴上的瞬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上去。
“中了中了!我中了!”
有人当场跪下来,朝着贡院的方向磕头。
有人呆立不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也有人慢慢皱起了眉头。
“陈继儒?这个陈继儒是谁?”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士子指着榜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疑惑。他身旁的同伴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陈继儒……莫不是山东那个陈继儒?”
“山东?”
“就是那个——那个在扬州闹出人命的!”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不能吧?”有人迟疑道,“那可是杀人犯,怎么能中举?”
“你看清楚,三十二名,山东济南府,陈继儒。不是他是谁?”
人群里渐渐起了嗡嗡声。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儒生颤巍巍地指着榜上另一个名字:“这……这个张思闵,我认识,他的文章我见过,狗屁不通!他怎么中的?”
“还有这个,李维垣,去年在通州被人打断了腿,连考场都没进,怎么榜上有名?”
嗡嗡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喧哗。
“有鬼!这榜有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有人开始往前挤,想撕那黄榜,被两个吏员死死拦住。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上扔,石子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落进人群里。
“舞弊!科场舞弊!”
“找都察院去!”
“找皇上!”
喧闹声中,一个年轻的士子忽然挤到最前面。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盯着那张黄榜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会试!”
众人看向他。他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声音却清朗得很:
“诸君,我有一联,愿赠今科考官!”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他一字一字道:
“赵子龙一身是胆。”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道:
“左丘明两眼无珠。”
话音落地,人群静了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轰然喝彩声便冲天而起。
“好对!”
“赵子龙一身是胆——好大的胆子!”
“左丘明两眼无珠——瞎了眼的考官!”
“贴上去!贴到贡院门口去!”
那年轻士子被人群簇拥着,真的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下这两行字。几个人抬着他,硬生生把这张对联贴到了贡院大门的两侧。
红纸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贡院里,几个小吏匆匆忙忙往里跑,脚步声响成一片。
而在贡院外,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钱谦益的名字,有人开始喊周延儒的名字,也有人喊起了“皇上圣明”。
混乱中,不知是谁悄悄溜出人群,往城里方向跑去。
那人一路小跑,穿过棋盘街,绕过正阳门,最后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他叩了三下门,又叩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宅子正堂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着喝茶,气度闲雅,眉目清朗。
“周大人。”那人躬身道。
周延儒放下茶盏,抬起眼:“贡院那边如何?”
“闹起来了。有人写了副对联,骂钱谦益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延儒微微扬眉:“什么对联?”
“‘赵子龙一身是胆,左丘明两眼无珠。’”
周延儒听罢,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一身是胆……两眼无珠……”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这个钱牧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他回过头,对那人道:“去,把这对联递到皇上跟前去。”
那人领命而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批着奏折。
殿内燃着炭盆,却还是冷。他批几本,便要停下来往手上呵一口气。近侍王承恩在一旁垂手站着,时不时悄悄抬眼看看他的脸色。
“陛下,夜深了,歇一歇吧。”
朱由检没抬头:“还有多少?”
“还有……三十来本。”
朱由检的手顿了顿,继续批。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上,东厂有急奏。”
朱由检抬起头。
王承恩接过奏折,双手呈上。朱由检翻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起。再往下看,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定在那两行字上,一动不动。
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两眼无珠。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许久,朱由检放下奏折,抬起头来:“大伴,去把周延儒和钱谦益都叫来。”